名利场有它自己的物理定律——聚光灯永远只打在C位。作为一个男三号,这时候凑上去敬酒只会被当成不懂空气的碍事者,不如抓紧时间填饱肚子。
“不去前面露个脸?”
一个带着酒气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北原信放下叉子,拿餐巾按了按嘴角,转身微微欠身:“石田制作人。”
总制作人石田手里夹着半截雪茄,脸色通红,显然喝了不少。
他瞥了一眼正在切牛肉的北原信,语气随意:“铃木导演刚才又跟我提你了。他说你是这几年见过的最‘省胶卷’的新人,不用操心,好用。”
“好用”。
这是业内对配角最高的评价,也是最残酷的评价。意味着性价比高,意味着工具属性强。
“都是导演指导有方。”北原信回答得很职业。
“行了,客套话留着跟记者说吧。”
石田弹了弹烟灰,往前凑了一步,甚至懒得压低声音,因为周围根本没人在意这个角落:
“铃木那个老顽固,非要让我给你弄个机会。说是明年大河剧《春日局》剧组缺人,他想让你去试试那个叫‘稻叶正定’的年轻武士。”
北原信心中一动。
原来是铃木导演强推的。
“虽然只是个戏份不多的配角,但那是NHK,门槛高得吓人。铃木虽然在那边当B组导演,也没权利直接定人。”
石田漫不经心地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张折叠的纸条,随手扔在北原信的托盘上。
“这是选角组的通行证,我打过招呼了,但也仅此而已。下周三上午十点,涉谷NHK放送中心。”
石田看着他,眼神里并没有多少期待,更像是在完成一项不得不做的人情任务:
“能不能选上是你自己的事。选不上也别提是我推荐的,我在那边还要面子。”
这就是石田的生存哲学。
顺水人情可以做,但绝不担风险。
如果北原信成了,那是他提携后辈;如果没成,跟他毫无关系。
北原信收起那张通行证,神色平静:“明白。能有这个入场券已经足够了,多谢您费心。”
“嗯。”
石田应了一声,视线已经飘向了刚刚走进来的某位广告商代表。他拍了拍北原信的肩膀,力道很轻,像是在拍掉衣服上的灰尘,转身端着酒杯挤进了热闹的人群。
……
宴会过半,北原信提前离场。
走出饭店时,东京下起了夹着雪子的冷雨。
他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中野。”
车厢里暖气很足。
北原信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模糊的霓虹灯倒退。
石田刚才的态度很现实,也很清醒。
在这个圈子里,没有谁会无缘无故地当你的保护伞。
那个通行证只是一张入场券,进去之后是死是活,全凭本事。
半小时后。
中野区,一栋安静的公寓楼。
北原信掏出钥匙,打开房门。
这是昨天刚搬进来的新家。
比起之前那个漏风的木造公寓,这里虽然只是一居室,但有独立的浴室和不透风的窗户。
他走进浴室,拧开水龙头。
热气升腾。
把自己沉进浴缸的瞬间,那种被热水包裹的安稳感,让紧绷了三个月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
他从旁边的架子上拿过一罐啤酒,仰头灌了一口。
明天得去图书馆查查“稻叶正定”的资料,还得把那个【编剧的眼镜】擦一擦。
既然拿到了门票,就没有空手而归的道理。
“呼……”
他长出一口气,眯起眼睛,任由水蒸气模糊了视线。
第14章 历史的厚度
1989年1月,东京。
昭和时代的最后几天。
天皇病重的消息让整个列岛都笼罩在一种肃穆而压抑的氛围中。
电视台的综艺节目纷纷停播,街头的霓虹灯也黯淡了许多。
神保町,旧书店街。
这里似乎是东京唯一没有被浮躁泡沫侵蚀的地方。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纸张味和霉味,时间在这里仿佛凝固了。
北原信穿着一件厚实的深色大衣,围着围巾,手里提着刚买的一袋橘子。
他已经在这一带转了整整三天。
为了准备《春日局》的试镜,他几乎翻遍了所有大型连锁书店的历史区。但结果令人失望。
大部分通俗读物都在大书特书春日局的权谋手段,对“稻叶正定”这个沉默寡言的儿子几乎是一笔带过。
那些书里的人物是平面的,没有血肉。
“光靠那些通俗小说,演不出那个时代的‘味道’。”
北原信叹了口气,拐进了一条阴暗的小巷。
巷子尽头有一家名为“古雅堂”的老店,门口堆满了还没来得及分类的旧书捆,像是一座座摇摇欲坠的纸塔。
店里光线昏暗,老板是个戴着老花镜的老头,正缩在柜台后面听收音机里关于天皇病情的播报。
北原信没有像前两天那样漫无目的地乱翻。他这次的目标很明确——那些没人要的、积满灰尘的私人手记或者学术废稿。
正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只有那些失败者的呓语里,才藏着真实的情绪。
他在角落的废纸堆里蹲了两个小时。
手指被纸张边缘割得有些发痛,鼻腔里全是灰尘的味道。
就在他拿起一本连封面都没有的线装册子时,指尖突然传来一阵微弱的酥麻感。
那是一种电流流过神经的触感。
系统的提示?
北原信动作一顿。他并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先看了一眼册子的边缘。
纸张已经泛黄发脆,上面用毛笔写着密密麻麻的批注。
这原本是一本普通的《德川实纪》残卷,但在字里行间,有人用极其潦草、愤怒的笔触写满了反驳和咒骂。
嗡——
淡蓝色的光幕在视网膜上展开。
【发现可装备物品(灰色·残缺)】
【物品名称:落魄历史学者的批注笔记】
【原持有者:一名终生研究江户初期家族政治、却因得罪学阀而郁郁不得志的老学者。他死后,他的藏书被当作废纸按斤变卖。】
【部位:饰品/书籍】
【状态:陈旧、充满怨气】
【基础属性:阅读后,对“被压抑者”的心理共情力+15%】
【特殊词条:无声的呐喊(被动)】
注:他在笔记中写道:“所谓的忠义,不过是强权对人性的凌迟。史书上只写了春日局的丰功伟绩,却没人听到那个被她亲手送上死路的儿子的哭声。”装备后,你能更深刻地理解那种“想逃却无法逃离”的窒息感。
“……找到了。”
北原信轻轻抚摸着那些力透纸背的字迹。
这并不是什么为他量身定做的神器,这只是一个失败者对另一个失败者的共鸣。
在这堆积如山的故纸堆里,也许还有千千万万本这样的笔记,但他恰好摸到了这一本。
这或许就是所谓的缘分。
“老板,这堆怎么卖?”
北原信指着那一堆旧书,并没有单独把那本笔记拿出来。
老板抬起眼皮看了一眼:“那是收废纸收来的,五百日元,你自己挑几本带走,或者全拿走也行,正好给我腾地方。”
北原信掏出一枚五百日元的硬币放在桌上。
走出书店时,外面的天色已经阴沉得像是要压下来。
街上的行人行色匆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对未来的迷茫。
昭和时代要结束了。平成时代即将到来。
这种新旧交替的动荡感,竟然和笔记里那个老学者所描述的、从战国乱世走向江户治世的压抑感,有着某种奇妙的重合。
……
回到中野的新公寓。
北原信给自己泡了一杯热茶,坐在窗前的书桌旁。
他打开那本笔记,开启了装备效果。
一瞬间,那些原本有些晦涩的文字仿佛活了过来。
他没有看到什么具体的画面,但他感受到了一种情绪。
一种像是被人掐住脖子、想喊却喊不出来的窒息感。
那是老学者一生的愤懑,也是稻叶正定一生的写照。
被体制(家族)捆绑,被权威(母亲)控制,为了所谓的“大局”(忠义)而牺牲自我。
“原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