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原信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一连串沉闷的“笃笃”声。
“你怎么来这里了?你不是有事务所的么?”
听到这话,菜菜子原本就绷紧的身体更是僵了一下。她像是被老师点名提问的小学生,屁股只敢坐椅子的三分之一。
“我……”
“等一下。”
北原信抬手打断了她。
“如果我没记错,你是签在‘旭化成’名下的吧?。”
北原信说得很直白:“旭化成是什么体量的大公司,不用我多说。你在那边拿着顶级的曝光资源,再加上你这张脸……说实话,你红是早晚的事,缺的无非就是一个合适的通告,或者一部能让你露脸的电视剧。”
他说的是实话。
眼前的松岛菜菜子,虽然现在还显得青涩,妆容也不太会画,但那种老天爷赏饭吃的一流骨相已经藏不住了。
只要她老老实实待在原来的大公司,按部就班地拍杂志、混脸熟,过个一两年自然会有大把的制作人找上门。
“没有必要放着那艘航空母舰不坐,跑到我这艘刚下水的小破船上来吧?”
这番话像是一盆冷水,直接泼了下来。
房间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外面走廊里嘈杂的说话声。
松岛菜菜子低着头,双手死死地绞着怀里的那个笔记本,指尖用力到发白。
她当然知道北原信说得对。
原来的事务所确实很好,大楼气派,还有专门的经纪人。但是……
“我不喜欢那里。”
她突然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很稳。
菜菜子抬起头,那双藏在黑框眼镜后的眼睛里,没有了刚才的慌乱,只剩下一股子近乎执拗的倔强。
“他们只让我穿漂亮的衣服,让我学怎么笑得甜,怎么摆姿势能显腿长。每次去试镜,他们都说‘松岛桑只要当个漂亮的人偶就好’。”
她深吸了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看着北原信,“但我不想当人偶,当花瓶。我想演戏,像您一样演戏。”
“像我一样?”北原信眨了眨眼,笑道。
“你在你的公司里也有这样的机会啊。”
“不一样的!”
说到这里,她像是鼓足了全身的勇气,大声说道:
“虽然我可能会有机会,但是我绝对没有办法像在《大饭店的谎言》那样的片场里演绎角色,我觉得只有待在您的身边,我才能学到真正的表演!请务必收留我!”
说完,她猛地站起来,对着北原信来了一个九十度的大鞠躬,头都快磕到桌子上了。
北原信没有立刻回复。
他看着眼前这个弯着腰、浑身都在微微发抖的女孩,手指轻轻摩挲着下巴。
令人感慨。
未来的日剧女王,现在正求着给自己打工。
松岛菜菜子这种级别的潜力股,放在后世那是各家公司打破头都要抢的摇钱树。
现在却主动送到了自己嘴边。
如果连松岛菜菜子都能挖过来……
那其他人呢?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在北原信的心里疯狂生长。
现在的日本娱乐圈,正处于一个新旧交替的黄金前夜。
仲间由纪惠现在应该还在冲绳的某个演艺学校里当伴舞;广末凉子大概还是个到处乱跑的小学生;还有稍微大一点的内田有纪、稻森泉……
这些未来会统治日本电视屏幕整整二十年的名字,现在要么还默默无闻,要么正像菜菜子一样,在某些大公司的角落里当着不受重视的“花瓶”。
那为什么不再贪心一点?
与其等她们成名了再去合作,不如现在就把人全圈到自己的地盘里来。
把这家还在装修的小事务所,变成未来三十年日本娱乐圈唯一的“黄埔军校”。
野心这种东西,是会传染的。
北原信收回视线,看着还保持着鞠躬姿势的菜菜子,嘴角的弧度慢慢加深。
“行了,把腰直起来吧。”
他淡淡地说道。
菜菜子小心翼翼地直起身,一脸忐忑地看着他,“北原桑?”
“既然你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我要是再赶你走,倒显得我不近人情。”
北原信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早就准备好的通用新人合约,随手扔在桌上,“合约的事情,我知道你肯定还没解决,但大田会去跟旭化成谈。你不用操心。”
菜菜子看着那份合约,眼睛瞬间瞪圆了,像是还没反应过来幸福来得这么突然。
“待会儿你签了它,然后你就是我们这里的一员了。”
北原信拿起笔,在桌子上点了点,“不过我丑话说在前面,进了我的门,以后想当花瓶都没机会了。我会把你的潜力压榨到最后一滴,做好哭鼻子的准备。”
“是!我不怕!”
菜菜子激动得脸颊通红,抓起笔的手都在抖,“谢谢北原桑!我一定……一定拼死努力!”
北原信看着她抱着合同傻乎乎离开的样子,忍不住摇头笑了笑。
随后,他拿起电话,拨通了大田的内线。
“大田。”
“门口这些,你帮我筛选就行了,不过我希望你能够多找点人,然后多去几个地方招新。”
“嗯,多花点钱也没关系,一定要广撒网。”
第114章 迟到的掌声
日比谷的冷风,吹不散东宝旗舰店门口那股近乎疯狂的燥热。
那条蜿蜒了三个街区的长队,像是一条贪吃的巨蟒,死死地盘踞在售票处门口。就在半个月前,这里的售票员还在打着哈欠聊昨晚的棒球赛,而现在,他们连喝口水的时间都得靠抢。
造成这一切翻天覆地变化的,并不是电影本身发生了什么奇迹般的突变。
那张贴在门口的海报,依然是灰暗压抑的色调,依然是北原信那张眼神空洞,充满着虚假微笑的脸。
唯一的不同,仅仅是海报的右上角,被工作人员匆匆贴上了一张新的不干胶贴纸。
上面印着一行烫金的意大利文,以及那个亮得扎眼的银狮奖标志。
这就好比给一件在地摊上无人问津的旧衣服,突然挂上了奢侈品的吊牌。
那张薄薄的贴纸,对于此时的日本观众来说,根本不是什么电影奖项的说明,而是一张“安全审美许可证”。
有了它,原本被诟病的“沉闷”就变成了“深沉”,原本被嫌弃的“晦涩”就变成了“高级”。
只要买了这张票,仿佛就能证明自己是个脱离了低级趣味、能和欧美艺术接轨的文化人。
这就是这个年代特有的荒诞。
只要洋大人点了头,就算是坨屎,他们也能品出巧克力的回甘来。
之前他们嫌弃这部电影阴暗、沉闷,抱怨听不懂伊丹十三在说什么。
但现在,既然连威尼斯的评委都给它鼓掌,那一定是自己之前的打开方式不对。
如果看不懂,那就是自己没文化,是审美品位不够。
这种奇怪的逻辑,在这个泡沫时代格外盛行。
人们太渴望被世界认可了,以至于把西方的评价标准奉为圭臬。
放映厅内,座无虚席。
甚至连过道上都加了临时座位。
高岛领班坐在最好的位置上,腰杆挺得笔直,脸上挂着一种矜持的微笑。
今天她特意带了几个酒店前台的小姑娘一起来看。
“高岛姐,这电影真的有那么好吗?”旁边的小姑娘小声问道,“我看报纸上之前骂得挺狠的。”
“你不懂。”
高岛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轻声说道,“这部片子是有门槛的。那些报纸上的评论员太浮躁,根本没看懂导演想表达的深层含义。我第一次看的时候就觉得,这片子迟早要拿奖。”
现在,她是“最早看懂这部电影的人”,这份优越感让她觉得自己和那些跟风的观众划清了界限。
电影开始了。
依然是那些压抑的长镜头,依然是那些晦涩的台词。
但这一次,放映厅里的氛围截然不同。
放映厅里安静得像是在举行某种宗教仪式。
所有的目光都死死黏在银幕上,生怕漏掉任何一个所谓的“艺术细节”。
哪怕屏幕上出现了一些明显是剪辑失误或者节奏拖沓的镜头,观众席里反而会响起一阵恍然大悟的惊叹声,仿佛那些原本的瑕疵,才是导演最高明的隐喻。
“看那个光影!”后排一个戴着眼镜的男大学生激动地对女朋友说,“导演故意把画面调这么暗,肯定是在隐喻主角内心的迷茫!太高级了!”
“是啊是啊,比好莱坞那种只会爆炸的片子有深度多了。”女朋友连连点头,虽然她其实快要看睡着了。
甚至连电影结束,灯光亮起的时候。
全场爆发出的掌声,都比首映式那天要热烈得多。人们用力地拍着手,脸上带着一种“我经受住了艺术洗礼”的满足感,互相点头致意,仿佛刚刚完成了一场关于品位的集体认证。
北原信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压低了鸭舌帽的帽檐。
看着这荒诞的一幕,他忍不住想笑。
电影还是那部电影,一帧都没改。
变的只是人心。
或者说,变得只是那个名为“虚荣”的标签。
……
“看够了吗?”
北原信站起身,对身边的松岛菜菜子说道。
菜菜子今天也做了伪装,戴着口罩和帽子,只露出一双有些茫然的大眼睛。
今天北原信本来就打算带她出来见见世面,来这里的电影院不过是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