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身黑色西装的伊丹十三举着那个沉甸甸的奖杯,被一群金发碧眼的外国影人簇拥在中间。
他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像个刚刚偷到了鸡的狐狸,那股子得意劲儿隔着屏幕都能溢出来。
虽然北原信本人并没有去威尼斯,但这完全不妨碍电视台“强行蹭热度”。
导播很懂事地在屏幕右下角切出了北原信在电影里的剧照——
那是一张他穿着有些不合身的旧西装,跪在金碧辉煌却空无一人的酒店大堂里,狼狈地伸手去捡一枚掉落在地毯缝隙里的硬币的特写。
那种体面尽失的崩溃感,隔着屏幕都让人觉得心酸。
旁边还配上了加粗加大的金色字幕:【天才的诞生:北原信】。
北原信手里拿着一片烤吐司,盘着腿坐在公寓的沙发上,看着电视里那个被强行和伊丹拼在一起的自己,嚼了两口。
“这照片选得真够损的。”他吐槽了一句。
画面一转,不再是现场录像,而是切回了演播室。
这次请来的嘉宾,是著名的影评人田中。
这人北原信记得。
就在三天前,也就是这位田中先生,在《朝日艺能》的专栏里洋洋洒洒写了两千字,痛批《大饭店》是“沉迷于暴力与虚无的自我陶醉”,是“伊丹十三才华枯竭的铁证”。
但现在,电视里的田中先生推了推眼镜,脸上满是红光,仿佛那个奖杯也有他的一半功劳。
“实际上,我一直都在关注伊丹导演的这种尝试。”
田中对着镜头,语气诚恳得让人想流泪,“他在暴力美学的外壳下,探讨的是现代人内心深处的孤独与救赎。尤其是北原信的表演,那种爆发力,那种游走在崩溃边缘的细腻……啧啧,我早就说过,他是日本电影未来的希望。这次获奖,可以说是实至名归,也是对我们这些长期支持者的最好回报。”
北原信差点被嘴里的面包噎住。
不是,哥们。
你自己不尬吗?
他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
富士电视台。
几个综艺名嘴正在唾沫横飞地讨论着:“听说好莱坞的制片人都被北原信迷住了!”
“这可是为国争光啊!”
再换一个台。
甚至连平时只放动画片的东京电视台,都在屏幕下方滚动播出着获奖的字幕。
一夜过后,整个东京的风向彻底变了。
昨天还在报纸上唾沫横飞,恨不得把伊丹十三踩进泥里的那些名嘴,今天就像是集体喝了孟婆汤,把之前说过的狠话忘得一干二净。
他们甚至都不带脸红的,转头就换了一副面孔,把那些肉麻的吹捧词汇不要钱一样往外撒,一个个装得比谁都像是“十年老粉”。
那种见风使舵的熟练程度,简直让人叹为观止。
就连放在茶几上的电话也开始疯响。
这次是事务所新招的财务主管打来的。
“社长!疯了!全疯了!”
他的声音非常激动,“东宝那边的发行经理刚才把电话打到我私人手机上了,哭着喊着要加拷贝!之前把咱们撤档的那几家院线,现在愿意让出五个点的分成,只求能重新排片!还有广告商…事务所的电话线都要被打爆了!”
“冷静点。”
北原信咽下最后一口面包,语气平淡,“告诉他们,排片可以谈,分成得按新的来。至于广告商,先晾着,把名单整理好给我。”
挂了电话,他刚准备去换衣服,手里的听筒还没放下,另一台大哥大的铃声就又响了起来。
这次是大田打来的。
“北原,你还没出门吗?赶紧过来一趟!”
大田的声音听起来比刚才那个财务还要兴奋,背景里是一片嘈杂的人声,“快点来事务所!”
“又怎么了?”北原信有些头疼,“如果是又有哪家报社来道歉,你自己处理就行。”
“你忘了,你之前不是让我做新人招募么?”
大田在那头压低了声音,“借着威尼斯这股东风,我帮你拉到了不少好苗子,你过来看看吧!”
“行,知道了,那我现在过去。”
挂断电话,北原信关掉了电视。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看着黑下去的屏幕,北原信扯了扯嘴角。
这个圈子还真是幽默。
成王败寇,这就是唯一的真理。当你赢了,你放个屁都是香的;当你输了,你连呼吸都是错的。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
对于他来说,威尼斯的那一页已经翻过去了。
奖杯是伊丹十三的,荣誉是大家的,但他北原信的路,才刚刚开始铺好地基。
既然大田说有好苗子,那就去看看吧。
他拿起外套,推门而出。
……
下午两点,涩谷。
北原信推开了事务所的大门。
经过这段时间的经营,事务所早就褪去了草创时期的青涩,虽然规模还不算顶尖,但在大田的打理下,无论是内部的装潢还是员工的精神面貌,都已经完全是一副正规大公司的气派了。
北原信刚走出电梯,就被眼前的景象给震了一下。
走廊里乌压压的全是人。
男的帅,女的靓。
这些人看起来都很年轻,有的穿着高中制服,有的打扮时髦,手里都拿着简历,正排着长队等待面试。
“这也太多了吧?”
北原信侧身避开一个正在补妆的长腿美女,好不容易才挤进了里面的办公室,“大田,你是去哪儿把全东京的校花校草都抓来了?”
大田好不容易从人堆里挤出来,满头大汗。见到北原信,他眼睛一亮,赶紧凑过来一把拉住北原信的胳膊,把他拽到了角落里。
“嘘——小点声。”
大田四下看了一眼,确信没人注意这边后,才压低声音,一脸坏笑地说道:
“这还不是托你的福?”
他用肩膀撞了撞北原信,语气里满是那种奸商得逞后的狡黠:“我就在招募海报上加了一行字——‘想成为下一个在威尼斯拿奖的北原信吗?’。好家伙,这帮孩子一看这几个字,就跟疯了一样全涌过来了。”
“你这是虚假宣传。”北原信无语地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这叫愿景营销。”
大田嘿嘿一笑,把一摞简历推过来,“你先别急着吐槽,看看这批人的质量。我刚才粗略筛了一遍,真的有不少好苗子。现在的年轻人,比咱们那时候营养好多了,个顶个的水灵。”
北原信随手翻了几张简历。
确实。
无论是外形条件还是气质,这批面试者的素质都高得吓人。
这倒也不奇怪。毕竟眼前的这批孩子,实打实是在日本经济最疯狂、最辉煌的八十年代长大的。他们喝着最优质的牛奶,穿着最时髦的衣服,受着最宽松自信的教育,从来没尝过什么叫“匮乏”的滋味。
那个用真金白银堆砌出来的黄金时代,不仅把地价炒上了天,也把这代年轻人的精气神养得足足的。他们的眼睛里是有光的,脸上是没有苦相的,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自信和舒展,是后来那个“失落的三十年”里长大的孩子根本没法比的。
“你现在的名气就是最大的金字招牌。”
“以前咱们是求着人来,现在是人家求着咱们收。这就是影帝效应……哦不对,银狮奖效应。”
北原信笑了笑,没说话。他站起身,走到单向玻璃前,看着外面等候大厅里的人群。
形形色色的年轻面孔。
有的紧张得直搓手,有的对着镜子练习微笑,有的在跟旁边的人攀谈。
突然。
北原信的视线停住了。
在人群的角落里,靠近饮水机的位置,站着一个高挑的女孩。
她穿着一件很普通的米色风衣,头发简单地扎了个马尾,脸上戴着一副稍微有点大的黑框眼镜,似乎是有意想遮挡自己的容貌。
但那种东西是遮不住的。
即便是在这群俊男美女里,她那种鹤立鸡群的身高和那股子清冷温婉的气质,依然像是在黑夜里点了盏灯一样显眼。
她低着头,手里紧紧攥着简历,整个人绷得很紧,看起来既想让人注意到,又害怕被人认出来。
北原信眯了眯眼睛。
这不是松岛菜菜子么?
她怎么来这里了?
“大田。”北原信指了指那个方向,“那个穿米色风衣的,叫进来。”
“哪个?”大田凑过来看了一眼,“哦,那个大高个儿?行,我看她条件也不错,就是一直躲躲闪闪的,看着不太自信。”
……
五分钟后。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请……请进。”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松岛菜菜子像个做错了事被叫到教导处的学生,磨磨蹭蹭地挤了进来。
她今天特意穿了一件很低调的米色风衣,脸上还架着那副能遮住半张脸的黑框眼镜,怀里死死抱着那个她视若珍宝的笔记本,整个人绷得像根拉满的弓弦。
一进门,看到坐在办公桌后面正似笑非笑看着她的北原信,她原本准备好的自我介绍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北……北原老师!”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立正站好,那个称呼脱口而出。
“行了,把门关上。”
北原信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还有,把眼镜摘了。在片场躲在器材箱后面偷看的时候没见你戴眼镜,怎么到了这儿反而装起斯文来了?”
菜菜子浑身一僵,脸“腾”地一下红透了。
原来……原来他早就发现了!
她手忙脚乱地关上门,摘下眼镜,露出那张清丽脱俗却写满慌乱的脸,低着头走到椅子前坐下,双手紧紧攥着怀里的笔记本,显得十分紧张。
“菜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