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为什么《大饭店的谎言》扑街了?
答案显而易见——是导演的问题。
是你伊丹十三江郎才尽,是你非要拍这种让人看了想上吊的沉重题材,是你把好好的一个国民偶像带沟里去了。
这种逻辑虽然没脑子,但极有市场。
因为现在的日本人,心里都憋着一股邪火。泡沫破裂的阵痛才刚刚开始,老百姓仇富,憎恨精英,更讨厌像伊丹十三这种以前赚了大钱、行事张狂、还没事就爱在电影里说教的“大导演”。
墙倒众人推。大家都等着看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家伙彻底完蛋。
“导演,该登机了。”
那个临时找来的翻译是个年轻的小伙子,说话小心翼翼的,生怕触了这个暴脾气导演的霉头。
这一行显得格外寒酸。没有鲜花,没有送行的粉丝,甚至连个来送机的媒体都没有。只有两个负责搬运沉重胶卷箱子的工作人员,推着行李车跟在后面。
伊丹十三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那件即使在夏天也坚持穿在身上的多口袋马甲。
他转过头,透过巨大的落地窗,看了一眼外面灰蒙蒙的停机坪。
“走。”
他吐出一个字,头也不回地走向了登机口。
……
十几个小时的飞行,枯燥得让人发疯。
头等舱的香槟虽然不错,但在这个万米高空,喝起来也总觉得差点意思。
伊丹十三放下手里的酒杯,调整了一下座椅靠背。
虽然《大饭店的谎言》在国内票房惨败,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伊丹十三就破产了。靠着前几部《女税务官》和《马路之女》打下的江山,他依然是日本最富有的导演之一。
这次之所以只有自己去,不是没钱,而是没必要。
既然国内媒体都在等着看他的笑话,那何必搞那么大阵仗去招摇过市?带一帮人去威尼斯也是去听骂声的,不如自己一个人清净点。
失败?
他当然能接受失败。但他不能接受的是那帮蠢货还没看懂电影就在那瞎嚷嚷。
当飞机终于降落在马可·波罗机场时,迎接他们的是亚得里亚海特有的咸湿海风,以及威尼斯那要把人烤化的烈日。
这里的阳光毒辣得不讲道理,直接把东京那种阴郁的霉味给晒化了。
码头上乱得像锅煮沸的粥。意大利人夸张的大嗓门、快艇马达的轰鸣声、还有各国游客拖着行李箱在石板路上磕磕作响的动静混成一团。
伊丹十三刚点上一根憋了一路的烟,还没来得及深吸一口,旁边就传来一个带着几分揶揄的声音。
“哎哟,这不是伊丹大导演吗?真是巧啊。”
伊丹侧过头,眯着眼睛透过烟雾看过去。
旁边站着一队人马,阵仗可比他大多了。七八个助理围着,大包小包的行李堆得像座小山,甚至还有专门的保镖在开路。
说话的是个留着长发、戴着墨镜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着把折扇正呼呼地扇着,身上那件花衬衫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佐藤纯弥。东映的资深商业导演,这次也是带着新片来参展的。不过他走的是纯商业路线,带的也是全明星阵容,目的是为了卖版权,而不是冲奖。
而在佐藤纯弥身后的阴影里,站着一个年轻得过分的男人。
他戴着墨镜,穿着时髦的牛仔外套,虽然还带着几分新人的青涩,但那股子怎么都藏不住的星味,依然吸引了周围无数游客的目光。
木村拓哉。
杰尼斯事务所现在力捧的新人。虽然SMAP刚出道不久,但凭着这张脸,已经在年轻女孩中引起了不小的轰动,甚至隐隐有了成为下一个国民偶像的势头。
“听说国内最近对您的评价不太好啊。”
佐藤纯弥皮笑肉不笑地凑过来,扇子摇得更欢了,“那部《大饭店》我看了,其实拍得挺有深度的。就是可惜了,现在的观众不识货,都在骂晦气。您这次来威尼斯,压力不小吧?这要是空手回去,那些报纸恐怕更难听了。”
这话听着像安慰,实则是往伤口上撒盐。
同行是冤家,尤其是佐藤这种一直被伊丹在奖项上压一头的商业导演。现在看到伊丹落魄,那种幸灾乐祸的劲儿根本藏不住。
“压力?”
伊丹十三吐出一口烟圈,眼神都没往佐藤身上聚焦,直接越过他,看向了后面那个正在跟经纪人低声说话的木村拓哉。
“带个偶像来这种地方,你才是压力最大的那个吧?”
伊丹弹了弹烟灰,语气平淡,却字字带刺,“电影节的红毯可不好走。那里的镜头连毛孔都照得清楚。要是演技撑不住,光靠脸,在那种大银幕上可是会现原形的。到时候丢的可不是你的人,是日本电影的人。”
佐藤的脸色僵了一下,扇扇子的手都停了半拍。
他这次带木村来,确实是为了蹭热度、卖版权。他心里也清楚,木村现在的演技虽然在偶像剧里够用,但放到国际A类电影节上跟那些老戏骨比,确实显得稚嫩。
“伊丹桑这就有点偏见了。”
佐藤硬着头皮找补,语气里带着几分强撑的炫耀,“现在的年轻人很有天赋的。木村君最近的人气你也知道,只要他站在那,票房就有保证。不像某些人……非要把好好的国民偶像弄成面瘫,搞得现在票房惨败。”
这时候,那边的木村拓哉似乎察觉到了这边的目光。
他转过头,摘下墨镜。露出一双极具辨识度的、深邃的眼睛。
他对着伊丹十三礼貌地鞠了一躬。
“伊丹导演,初次见面,请多指教。”
声音清亮,动作标准,笑容完美。
那种偶像特有的、经过千百次训练的营业式微笑,灿烂得让周围的几个外国女游客都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惊呼。
伊丹十三看着那张漂亮的脸。
确实帅。那种精致的五官,那种举手投足间的潇洒,简直就是为了镜头而生的。如果是拍那种让人尖叫的偶像剧,这张脸就是无敌的。
但也仅此而已了。
五官是经过计算的,笑容是经过测量的,美则美矣,却只有薄薄的一层纸的厚度。撕开那层漂亮的表皮,里面是空的。
没有那些令人着迷的、发霉的、甚至带着点血腥味的“人性”,也没有那种被生活反复揉搓后留下的、粗粝而迷人的褶皱。
他看着木村,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北原信在《大饭店》里的样子。
那个在处理尸体时一边发抖一边擦眼镜的动作,那个最后对着空走廊露出的、让人毛骨悚然的假笑。
那才是人。那才是被生活碾压过后,依然还在喘气的人。
和北原信比起来,眼前这个完美的偶像,就像是一杯加了太多糖的汽水,甜得发腻,却没有任何回甘。
“指教谈不上。”
伊丹冷哼了一声,收回目光,直接把只抽了一半的烟头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能不能让这帮欧洲佬买账,从来不看脸。”
说完,他招呼了一声自己的助理,头也不回地跳上了刚靠岸的一艘看起来有些破旧的水上出租车。
“走,去利多岛。”
随着马达轰鸣,小船破开浑浊的水面,在运河上划出一道白色的浪花,留给岸上一群人一个孤傲的背影。
佐藤纯弥气得牙痒痒,对着伊丹的背影啐了一口:“装什么清高!等你灰溜溜滚回日本的时候,看你还怎么狂!”
而木村拓哉重新戴上墨镜,看着那艘远去的小船,若有所思。
他转过头,问身边的经纪人:
“那个北原信……真的演得那么好吗?连伊丹这种怪人都对他死心塌地?”
经纪人愣了一下,含糊其辞:“也就是运气好吧……那种片子,谁演谁挨骂。”
木村没说话,只是看着那片波光粼粼的海面。
直觉告诉他,那个叫北原信的男人,或许根本不是媒体口中的“票房毒药”。
真正的对手,往往是在这种沉默中诞生的。
第111章 蝴蝶效应
而在媒体圈,随着威尼斯电影节接近尾声,那股针对伊丹十三的喧嚣浪潮,反而诡异地平息了下来。
但这并不是因为媒体转性了。
恰恰相反,这是一种更令人心寒的蓄力。
前几天,报纸上还在连篇累牍地嘲讽他是“去欧洲乞讨遮羞布”,画漫画讽刺他的落魄。但随着颁奖日的临近,这些声音突然消失了。
就像是看客们在处刑台前骂累了,都在等着那个最终的“行刑时刻”——威尼斯电影节的颁奖结果。
现在的东京媒体圈,大家都在憋着劲等着看笑话。
大家都在等。等着那个“《大饭店》颗粒无收”的消息从大洋彼岸传回来。
到时候,他们早就准备好的那些诸如“日本电影之耻”、“彻底的失败者”之类的通稿,就会像洪水一样倾泻而出,把那个狂妄的老头彻底淹死。
现在的安静,不过是为了到时候笑得更大声罢了。
对于这种充满恶意的“暴风雨前的宁静”,北原信倒也乐得清闲。
既然外面的狗都在蹲在门口等着咬人,那他正好关起门来过几天清净日子。事务所的事务也都在大田的打理下步入正轨。他难得地迎来了一段真正的“空窗期”,那就好好休息吧。
……
周三的夜晚,六本木。
Being录音室的后门,一盏昏黄的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辛苦了——”
随着沉重的防盗门被推开,坂井泉水背着吉他包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牛仔外套,里面是简单的白T恤,下身是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脸上戴着大大的口罩,只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
随着ZARD几首单曲的连发,她那独特的、充满力量感却又透着清澈的嗓音,迅速在年轻人群体中传开了。媒体称她是“像是从昭和时代走来的清泉”,那种干净、不沾染一丝风尘气的气质,在现在这个浓妆艳抹的偶像圈里,简直就是个异类。
“这边。”
停在阴影里的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闪了两下灯。
泉水眼睛一亮,快步走了过去,拉开车门钻进副驾驶。车里没有开灯。北原信坐在驾驶座上,同样戴着帽子和口罩。
看到她进来,他递过去一瓶刚拧开盖子的乌龙茶。
“今天录得怎么样?”
“还不错。”泉水接过水喝了一口,摘下口罩,露出那张素净的脸,“长户社长说我的高音部分稳多了,下个月的新单曲应该能赶上进度。”
“那……”
北原信把手搭在方向盘上,没急着挂挡,侧过头看她。
“今晚听你的。想去哪儿转转?还是先找个地吃饭?”
泉水把安全带系好,扯了扯衣角,想了一会儿。
“唔……其实不太饿,刚才在棚里偷空扒了两口便当。”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声音软软的,“而且这会儿去店里,还得戴口罩墨镜防着被认出来,怪累的。你也知道,我现在要是被拍到跟男人吃饭,社长肯定又要念叨我了,北原君你不怎么方便不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