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能大画家 第1111节

  安娜重复了一遍。

  “你说所有人都是一样的,如果你指的是,如果你生下来拥有G先生的条件,去交换人生,接触他接触他的一切,拥有他的父母和家庭,你会不会变成G先生。或者K女士如果出生在你的身上,去交换人生,接触你接触的一切,拥有你的父母和家庭,会不会变成你……”

  女人抬起笔,靠在椅背上,眼神盯着窗外,思考了片刻。

  “这是一个过于决定论的说法,太过有哲学意味。可能我无法给出真正的答案。”

  “然而——”

  “我却可以非常笃定的告诉你,现在的你和现在的G先生。现在的你和曾经的K女士,绝对根本不是同样的人。”

  安娜继续低头在纸上写了起来。

  姨妈说,做事情要专心。

  精神力是一种宝贵的资源,世界上不存在真正的一心二用或一心多用。

  心灵就像是马路边等待搭车的乘客。

  人可以同时间处理多个信息,但“专心”和“多用”两个词的本质是冲突的。

  “多用”意味着分神。

  乘客永远只能在一个时间,出现在一辆出租车的后座之上。

  没有乘客能既坐在开往维也纳的出租车后座上读着报纸,也同时在另一辆返回格利兹的轿车后座上和司机谈论着天气。

  因此。

  也没有人能一边弹着钢琴,一边读着莎士比亚,一边练习着声乐,一边打着网球。

  这要不然意味着弹不好钢琴,要不然意味着读不好莎士比亚。

  或者这既意味着弹不好钢琴,又意味着读不好莎士比亚。

  采访一个人和撰写另一个人的评论文章,它们本来也应该是相互冲突,无法同时进行的两件事。

  伊莲娜小姐却进行的很轻松。

  并非她忽然掌握了一心多用的法术,而是在这一刻,她忽然意识到此刻这两件事可以完全的融合为一体,共同组成同一个事情的某一部分。

  善与恶。

  勇气与怯懦。

  承担责任与逃避责任。

  正反两面。

  阴阳两极。

  事件不是独立存在的,时间也不是。

  它们全部叠加重合在一起,一瞬之间,一千万朵玫瑰一起绽放与凋亡。

  若是有关勇气的真理,那么它一定具有共通性,在任何人任何事上,处处相通。

  不因文化、种族、地域而改变。

  一个恰当的契机。

  家族相传的K女士的故事,卡拉的日记,坟墓前的飞翔的蝴蝶,歌德的诗,顾为经讲述看《雷雨天的老教堂》时的感受,安娜自己看《雷雨天的老教堂》时的感受,她在昨日莱佛士酒店的咖啡厅里和那个年轻人谈话时的感受,她在今天,在仰光的一间办公室里采访电话那端的中年人时的感受。

  强烈的阳光与强烈的暮气。

  此间种种。

  全部融汇贯通到了一起。

  【当艺术家们拿起画笔时,他们就是画布的主宰。当他们呆在属于自己画室中的时候,他们就是自由意志的国王。但当他们走出画室,阳光穿透黑夜照在他们的脸上,耳边听见清晨公交车的喇叭声的时候,他们又变回了普通人。

  一只普通的野兽——】

  伊莲娜小姐一边写,她一边轻声说道:“一只普通的野兽。”

  “什么?”

  豪哥没有听懂。

  “我说一只普通的野兽,很多人在自己的领域里,他们很强大。但在自己的领域之外,他们就变成了一只普通的小兽。”

  “小兽如何对抗这个世界的波澜,如何对抗命运的考验,决定了他们是怎么样的人也证明了他们是怎么样的人。”

  “先生,你还不明白么?”

  “你这样的人,如果你是K女士,你会和K女士一样心安理得的享受普通人的奉献,但你却不会对命运做出抗争,你会这么一直舒适而优渥的活下去,做太子妃,嫁给超级富商,一辈子骄纵而轻浮的活下去。”

  “你不会拥有走进地窖的勇气,你会说你没的选,这是命运为你安排好的既定道路。完全怪不了你。”

第787章 叛逆的伊莲娜

  “伊莲娜小姐能被写在《油画》杂志上,能被后人纪念的原因,不是因为她成为了尊荣的伊莲娜小姐,而是因为她选择拒绝成为尊荣的伊莲娜小姐,在放弃过去中,她赢得了新生。”

  ——安娜·伊莲娜。

  ——

  “编辑女士,您知道么?”

  对面的年轻人用那双沉静的黑色眼眸看着他,“你说梵高的画所表达的是对安逸生活的某种矫正。那么我觉得卡洛尔的作品,她的那幅《雷雨天的老教堂》所表达的便是某种对于既定命运的挣脱。”

  “它是对宿命的反抗与轻蔑。”

  安娜的钢笔在纸间划出一道墨痕。

  四周的喧嚣褪去。

  在她全心全意的沉浸在思考的状态中时,脑海中最符合她此刻心境的声音就会逐渐的变得越发清晰。

  她回忆起十几个小时以前的咖啡馆里,桌子对面的年轻人对她所说的话。

  “她被某种庸俗的,庸碌的,无聊的命运所困住了,她被既定好的人生所困住了,她被脑海中二十年之后的自己的影子所困住了。”

  “世界就像是一只巨大的笼子。也许是富丽的用来乘放金丝雀的华美的宝石之笼……但笼子终究只是笼子。”

  “是否是一间笼子不在于这方笼子有多么的大,不在于它被装潢的多么漂亮,而在于有没有选择人生的权力。在于有没有走出这方天地的权力。”

  “她可能知道,她如果不做些什么,那么她就会永远沿着既定好的人生道路走下去。”

  “如果她向命运妥协了,她的人生就会永远定格在这一秒,她在这一秒钟死去,之后的人生,都是昨日自我的复现。卡洛尔女士的一生便只活了一天,她把这重复的一天,活了重复的上万遍。十年后的自己,二十年后的自己,白发苍苍,垂垂老矣的预期中未来,就会在远方等待着自己。”

  桌子对面的年轻男人用双手捧起骨瓷茶杯。

  他的眉眼低垂。

  这一刻伊莲娜小姐看不清对方的眼神,女人只能看到他用手指拉动白色茶杯边立顿红茶包的丝线,热气抚在他的脸上。

  水汽蒸腾。

  略微的湿意。

  略微的诗意。

  纵然是在回忆里,安娜都觉得这一幕真有些奢侈。

  在整个新加坡乃至整个东南亚最豪华,历史最悠久,最有维多利亚时代风情的酒店的咖啡厅里,由穿着燕尾服的侍者服侍着,慢慢喝一杯空运而来的新鲜的丝绸般顺滑的手磨咖啡是一种奢侈。

  而把这一切全部都视若无睹。

  在整个新加坡乃至整个东南亚最豪华,历史最悠久,最有维多利亚时代风景的酒店咖啡厅里,由穿着燕尾服的侍者服侍着,安然的饮一杯价格不到10美分的立顿红茶包,又是另一种奢侈。

  前一种奢侈在伊莲娜小姐生活的圈子里司空见惯。

  后一种奢侈在安娜所目睹的场合里分外珍惜。

  “所以——她决定不妥协。”年轻人浅饮了一口茶水,慢慢的说道:“我想,基于我个人的一种浪漫化的推测。她决定放弃自己的命运,她决定放弃这顺理成章的生活——”

  “她决定放弃些什么用来去交换些什么。这幅《雷雨天的老教堂》就是卡洛尔女士给世界的答案,那点跃动的烛火,是她给自己的自白,也是她给命运的嘲笑。”

  他说的可真好啊。

  那时安娜小姐就忍不住在心里想。

  寥寥几句话,简简单单的三言两语,就完全的概括了卡拉奶奶的一生,把她所面临的挣扎、抉择与勇气描写的淋漓尽致。

  类似的话也许伊莲娜小姐撰写评论文章的时候,也能写出来。

  不。

  她能写的更技术流。

  安娜会写得更精致,更华美,更玲珑剔透,写得像是巧手的工匠精心的为一只珐琅彩鼻烟壶雕琢上金色的彩凤凰。

  但伊莲娜小姐写不了这么轻描淡写,举重若轻。

  她大概是无法写的……这么贴合K女士的心境。

  安娜总是忍不住得想,若是曾经的那位K女士自己来选一段话去概括自己的内心,她可能会更喜欢这个年轻男人所说的话,而不是那种像是金色的彩凤凰的话。

  毕竟。

  K女士一生的轨迹,说到底,便可用“主动选择了不去当一只金色的彩凤凰”这句话而一以蔽之。

  安娜曾觉得这句话一定不是顾为经能够说出来的。

  有些东西戴在身上了就是他的。

  有些东西,他亲口一个单词一个单词,一个音节一个音节的说出来,依然与他无关。

  谁谁谁他可以手里拿一本《歌德谈话录》装装样子。

  那个年轻人也可以整块金光闪闪,布灵布灵跟块大秤砣似的劳力士金表带在手腕上,油光发亮的装门面。

  但是。

  他却不能举重若轻的说出这些话来。

  他完全不配。

  和中年人的采访里,豪哥的很多话说的明显不怀好意,很多话说的明显是对自身责任的开脱,是为自己的洗白,这是一码事。

  但不管出发点如何——

  中年人的很多话依然是无可置疑,无可辩驳的实话,安娜无法为伊莲娜家族过去的历史洗白。

  这是另一码事。

  它们同样是两件完全独立的两件事。

  豪哥的出发点是错的,他是恶毒的,他是一只鬼,并不意味着伊莲娜家族就是多么正确高贵的了。

  更不等价于她可以用华丽的话语,涂抹家族的过去。

  就像安娜所说……说到底。

  她们没有人是圣母玛利亚。她不是,卡拉奶奶不是,她那“光辉璀璨”的先代伯爵先祖更不是。

  这场谈话,以及这段时间的思考,让伊莲娜小姐意识到,自己昨天对于顾为经的态度可能有一点过于的骄纵轻浮了。

  不是谁,都要主动讨好伊莲娜家族的。

  更不是谁,都无法拒绝命运开出的价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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