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扶起她:“互相学习。”
接下来的几个时辰,苏与风堇一起在昏光庭院忙碌。
苏的治疗方式让所有人大开眼界——他不只治愈身体的创伤,更安抚灵魂的惊惧。那些因黑潮侵蚀而精神恍惚的病人,在苏的轻声细语中逐渐恢复清醒;那些因战争创伤而夜不能寐的战士,在苏的温和注视下终于安然入睡。
一位年迈的老妇人在被苏治疗后,紧紧握住他的手,浑浊的眼中满是感激:“年轻人,你是神明派来的使者吗?”
苏微笑着摇头:“我只是一个医生。”
“不,你不只是医生。”老妇人说,“你能看见我们心底的恐惧,然后用那种……那种温和的光,把它们都赶走。我已经很多年没有睡过这么安稳的觉了。”
风堇在一旁静静看着这一幕,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直到夕阳西沉,庭院中的病人才全部得到妥善处理。
风堇邀请苏到庭院角落的石桌旁坐下,亲自泡了两杯药草茶。
“苏先生,今天真的太感谢你了。”她双手捧着茶杯,认真地说,“要不是你,那些病情严重的病人,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医者仁心,分内之事。”苏啜饮一口茶,茶水温润,带着淡淡的药草清香,“而且,通过与你的合作,我也了解了不少关于神悟树庭和翁法罗斯的事。”
风堇笑了笑,忽然问:“苏先生,您是来自……天空之外吧?”
苏看着她的眼睛,没有否认。
第791章 天慧与理性:上
风堇轻轻叹了口气:“我猜也是。您的医术、您的气质,都和翁法罗斯的人不太一样。而且……”
她压低声音,“那刻夏老师曾经说过,如果真有天外来客,他们也许会给这个世界带来前所未有的变数。当时我们都不信,但现在看来,老师或许是对的。”
“那刻夏先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苏问。
风堇沉默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在神悟树庭研习期间,风堇走遍了全树庭所有的学派。
她天资聪颖,在每个学派都成绩斐然,几乎所有的贤人都对她青眼有加,希望她能够留在自己的学派担任学者。
但她拒绝了。
“我更想为世界减少痛苦。”风堇当时这样说,“学术研究固然重要,但我更想做的是,在英雄们身后,疗愈每一个可能受伤的普通人。”
几乎所有学者听过风堇的想法后都沉默不语,最终放弃了劝说。
只有智种学派的贤人——那刻夏——当即决定将她招入门下担任助手。
“我记得那天的情形。”风堇的眼中浮现出追忆的光芒,“那刻夏老师听完我的想法后,大笑起来。他说:‘终于有个不想当英雄的学生了!雅辛忒丝,你比那些整天想着逐火成名的家伙有趣多了。来我这儿,我保证你不会后悔。’”
自此,风堇便一直在智种学派担任讲师助理,为那刻夏老师担任助教。
“那刻夏老师看似冷漠不近人情,但万分善解人意。”风堇说,“迷惘的怀春学子求爱不得,他仅凭一语讥讽,一句指点,便使金丝相系,促成美满的姻缘。无论武技还是人情,在他眼中皆能穷理尽性。他笃定万物都能被解明,不能解明的并非不可知的神秘,而是亟待解答的问题。”
她顿了顿,补充道:“他也是黄金裔,和阿格莱雅、缇里西庇俄丝女士她们一样,是拥有背负火种资质的适格者,但他并不是逐火之旅的参与者。”
苏若有所思:“……这位那刻夏先生,确实不简单。”
“是啊。”风堇点头,“他的教诲像是预言,但他却与预言为敌。遍走四方,追寻谶语,证明祭司口中的不是注定。不知多少次,他机关用尽,想令预言中的死者复生、英雄蒙羞、恶人回首。虽然那些挑战皆为徒劳,可他至今仍未放弃。”
苏静静听着,没有说话。
“我加入逐火之旅,也是因为那刻夏老师。”
风堇继续道,“阿格莱雅和缇里西庇俄丝找到我,邀请我参与逐火。我本来有些犹豫,但老师说:‘雅辛忒丝,你不是一直想在英雄史诗的空白页上为平凡的人们添上注脚吗?现在机会来了。”
“站在英雄身后,疗愈每一个可能受伤的普通人——这不正是你的理想?”
风堇的眼中浮现出坚定的光芒:“所以,我下定了决心了。”
苏看着她,忽然问:“风堇小姐,你如今是一个出色治愈者。可若是有一天,需要你握紧刀剑,成为战士,上阵杀敌,你可会抗拒这样的命运?”
风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如同晨光穿透云层,明亮而温暖。
“我的祖先中不止有一位英勇的战士,塞涅俄丝大人更是逐火时代开启以来首位战胜泰坦的英雄。”
“作为她的后人,我有成为战士,握紧刀剑的决心。”
她说,声音平静却坚定,“如果能保护大家,治愈的虹彩也可以化作烈阳惊雷。”
她怀中的小伊卡“嘟嘟”叫了两声,仿佛在为这句话喝彩。
苏的眼中浮现出欣赏之色:“那么,我期待在逐火之旅中,看到风堇小姐的英姿。”
……
神悟树庭的夜晚别有一番景致。
巨树的枝叶间亮起无数荧光,如同繁星倒悬;各大学派的建筑中透出暖黄的灯光,隐约可见学者们秉烛夜读的身影;远处偶尔传来某种夜行动物的鸣叫,悠远而神秘。
苏沿着风堇指引的路径,穿过一片片发光的藤蔓,来到树庭深处一处僻静的所在。
这是一间特殊的研究室。
它建在一根粗壮的侧枝上,四周以透明的晶壁围成,可以俯瞰整个树庭的夜景。
教室内陈设简单,只有几排木制桌椅、一块写满符号的黑板,以及角落里堆积如山的书籍与手稿。
此刻,教室中只有一个身影。
那人坐在靠窗的位置,手中捧着一本厚厚的手稿,正专注阅读。
他左眼佩戴黑色眼罩,右眼是红蓝渐变的异色瞳孔,此刻正快速扫过书页上的文字。
浅绿色的长发扎成低马尾,搭配交叉刘海,发尾有深绿色渐变。
左手佩戴半指黑色手套,右手手背上有红色的学术符号,中央镶嵌着一颗红宝石。
他的衣饰繁复而精致,深色布料上绣着星空图案,两条披风从肩头垂下,尾部各挂着金属装饰物。
仿佛感知到了苏的到来,那人抬起头,目光落在门口的陌生人身上。
那一刻,他的嘴角扬起一抹微笑。
那笑容中没有疑惑,没有警惕,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笃定。
“你好啊,天外之人。”阿那克萨戈拉斯一开口,声音带着奇异的愉悦,“我有预感,你的到来将会为我解开不少疑惑,哈哈哈……”
他的笑声在安静的教室中回荡,坦荡而毫无顾忌。
苏也笑了。
他走进教室,在那刻夏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动作从容如老友重逢。
“何以见得在下是天外之人?”苏问。
那刻夏放下手稿,身子向后靠在椅背上,姿态随意而自信。
“首先,”他竖起一根手指,“你的穿着打扮,虽然和树庭的风格有不少相似之处,但细节处仍有不同。比如你手指上的纹身——上面刻的符号,翁法罗斯没有任何城邦使用过。”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其次,你的气质。树庭的学者们,无论研究什么学派,身上都有一种‘被知识束缚’的痕迹。而你没有。你看世界的目光,是在观察,而不是在研究。”
第三根手指:“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他的右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我从你身上感知到了一种……不属于此方世界的智慧。你的灵魂相对于这个世界,是完全陌生的东西。”
苏静静听他说完,然后轻轻鼓掌。
“不愧是此方世界【智识】的代表,阿那克萨戈拉斯先生果然名不虚传。”他温和地说,“在下一名医生,名为苏。来自地球。”
第792章 天慧与理性:下
“地球,天外之星……果然。”他站起身,开始在教室里来回踱步,语速越来越快,“你们是怎么来到翁法罗斯的?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你们有泰坦吗?有神明吗?”
苏耐心地听完他连珠炮般的问题,然后微笑道:“那刻夏先生的问题,在下可以一一解答。不过在此之前,可否先回答在下一个问题?”
那刻夏停下脚步,看向他:“请说。”
苏直视他的眼睛:“据我所知,在此之前,翁法罗斯从未接触过天外文明。你为何如此确定,天外文明真的存在?”
那刻夏沉默片刻,然后笑了。
这一次的笑容,不同于之前的自信张扬,而带着一种深沉的、近乎悲壮的意义。
“因为,”他说,“我一直在寻找世界的真理。”
他走回座位,重新坐下,给自己和苏各倒了一杯水。然后,他缓缓开口。
“我从小就不相信神谕。什么泰坦创造世界,什么黄金裔注定逐火——这些说辞。”
那刻夏的声音平静,却字字如锤,“我开始研究炼金术,研究灵魂的本质,研究世界的构成。我花了整整二十年,得出一个结论——”
他看向苏,眼神灼灼:“这个世界,有问题。”
“什么问题?”苏问。
那刻夏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到黑板前。
他拿起粉笔,在上面画了一个简单的图形——一个圆,内部嵌套着无数更小的圆,形成一种无限递归的结构。
“你看懂了吗?”他问。
“莫比乌斯环。”苏轻声说。
那刻夏的眼睛亮了:“你们也有这个概念?”
“有。”苏点头,“一个只有一面、没有边界的结构。在拓扑学上,它是无限循环的象征。”
“无限循环……对,就是这个词。”那刻夏的声音变得低沉,“我发现,我们的历史、我们的文明、我们的命运,都在无限循环。同样的城邦兴起又衰落,同样的英雄诞生又死去,同样的灾难一次次降临。”
“每一次我们都以为这次会不同,但每一次都重复着同样的结局。”
他放下粉笔,转过身,看着苏。
“在我的智种学派有一个终极问题:最初的智种从何而来?”
“时至今日,我弄清楚了很多问题,解开了无数世界的真理。但唯独最初的智种,我已然一无所知。”
“所以,我得出一个推论:这个世界,或许不是自然形成的。它可能是被创造的,被某个人、某个力量、某个存在——也许是创造出来,用于进行某种实验?”
苏沉默着,没有说话。
他在等那刻夏继续说下去。
那刻夏走到窗前,望着外面荧光闪烁的树庭,声音变得悠远。
“如果这个世界是被创造的,那么创造者是谁?创造的目的又是什么?我们这些生于此、长于此的人,究竟是否真的拥有自由意志?”
他回头看向苏,眼中燃烧着那种“为真理不惜一切”的火焰。
“所以我一直在寻找。寻找这个世界的边界,寻找那些可能存在的‘裂缝’。而现在,你来了。天外之人,活生生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人。”
他走到苏面前,伸出右手:
“苏先生,请你告诉我,我的推论是否正确?翁法罗斯,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
苏看着他伸出的手,看着那双燃烧着对真理无尽渴望的眼睛。
苏心中暗道:“那刻夏先生是一位以身证道的殉道者,视真理高于生命。”
苏伸出手,与那刻夏轻轻一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