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让悬锋人,走出那无尽纷争的循环。
他想让这座以血为荣的城市,能够有朝一日见到阳光。
但他不知道,这些族人能否理解他的想法。
他们生来就是悬锋人,为战斗而生,愿意为战斗而死。
那是他们的骄傲,他们的荣耀。
他有什么资格,剥夺他们的荣耀?
第789章 神悟树庭
翁法罗斯。
神悟树庭。
当苏的身影从传送的光芒中显现时,他首先感受到的是一种奇异的静谧。如同千年古木缓缓呼吸般的、充满生命力的安宁。
他站在一处高悬于巨树枝干间的平台上。
脚下是蜿蜒伸展的木质栈道,扶手处攀附着发光的藤蔓,叶片呈半透明的青蓝色,内部有细小的光点缓缓流动,如同凝固的星河。
远处,无数类似的平台与建筑镶嵌在巨树的枝干间,有的如宫殿般巍峨,有的如亭台般精巧,层层叠叠,向上下两个方向无限延伸。
这就是神悟树庭。
理性之泰坦瑟希斯以巨圣树的形态降临世间,允许人类在祂的身旁漫步、醒神和思辨,获取知识。
无数个琥珀纪以来,学者们在此研究黑潮的奥秘,探寻世界的本质。
而如今,黑潮失控,树庭已然成为抵御侵袭的一道战线。
苏深吸一口气。
空气中弥漫着某种独特的芬芳——是木质的气息,是书卷的墨香,是千百年来无数智者在此沉思所留下的、几乎凝结成实质的智慧的味道。
他的天慧之眼微微张开。
那一瞬间,无数的信息如潮水般涌入他的意识。
那不是简单的视觉,而是因果的丝线、命途的纹路、时间在空间上留下的褶皱。
他能“看见”这座巨树的生命脉络,能“感知”那些隐居在各处学派中的贤人们的思维波动,甚至能隐约触摸到理性泰坦瑟希斯正在沉思。
他开始沿着栈道漫步,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只是让自己的感知引领方向。
沿途经过一个个学派的地界——曳石学派的学者们在巨大的石盘上进行体能心理训练,每一个动作都精确如机械。
莲食学派的花园里,各种奇异的植物在学者们的培育下生长,有的叶片能发光,有的花朵会歌唱。
山羊学派的兽栏中,几只长着螺旋角的生物正在进食,它们眼中的智慧光芒表明,这绝非寻常的野兽……
每一个学派都像巨树上的一根枝杈,从共同的根系中汲取养分,却向着不同的方向生长。
正如那句古老的箴言:“凡世间学识都应化为树庭的叶片,为浓翠蔽日,助巨木繁茂。”
苏在一处开阔的广场停下脚步。
广场中央竖立着一块巨大的告示板,表面以某种特殊的炼金术处理过,文字能够在上面停留数月而不褪色。
此刻,一份公告被张贴在最显眼的位置,墨迹犹新。
周围的学者们三三两两聚在告示前,低声议论,神情各异——有的愤怒,有的困惑,有的眼中闪烁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苏走上前,仔细阅读那份公告。
「树庭诸贤人:」
「关于某些学者指控我『学术诽谤』、『败坏青年』、『不信神明』三大罪名,我无意奉陪这些拙劣的把戏,也不屑为自己辩护。不过,考虑到这能让诸位深入了解我的研究,我不妨简单说说。」
「学术诽谤之罪,据他们所言,是我在课堂上公开诋毁经典的泰坦学与灵魂学研究,称其为『学术界的黑潮』。请问:评价是否有错?一门研究泰坦能不能站在一根针尖上的学科,以及一门主张灵魂本质为水的学科,因某些权威的坚持存活至今,和精神黑潮何异?」
「我自小在树庭求学,深知只有批判和怀疑才能掀起思想的变革。我鼓励学生挑战我的权威,这就是他们称之为『毒害青年』的方式。」
「正因此,某些人指控我和参与逐火的黄金裔过从甚密,宣称我的理论为他们提供夺取火种的支持。是啊,我曾经向缇里西庇俄丝请教过失落的历史,我有几个最优秀的学生正巧也是黄金裔,这又如何?」
「我也是他们所谓的黄金裔,但我从不迷信神谕。如果神是超脱人世的至纯粹、至永恒之物,那么听好了,世上有且只有一个神,那就是无法毁灭的真理!」
「只有真理的信徒才会在这条道路上前仆后继,而以智者自诩的权威们如此恐惧神明的坍塌。」
「你们建议双方在瑟希斯见证下各退一步以缓和事态…抱歉,我毫无此意。相反,我想给指控我的诸位一句忠告——」
「未来的世界会了解我,而你们对我宣读指控,将比聆听判词的我还要恐惧!」
——来自:渎神的阿那克萨戈拉斯
苏读完最后一个字,眼中的欣赏之色更浓了。
这份公告,字字如刀,句句如剑。
它不是辩护,而是宣战;不是解释,而是进攻。
写下这些文字的人,显然早已将世俗的评价置之度外,他所追求的,是那唯一无法被摧毁的真理本身。
“有趣。”苏轻声说。
周围仍在议论的学者们没有注意到他。
一个穿深灰长袍的老者摇头叹息:“阿那克萨戈拉斯这次太过分了。渎神也就罢了,竟敢公然质疑伟大泰坦的存在基础,他以为他是谁?”
另一个中年学者冷笑:“他以为他是智者。可惜,智者也需要遵守树庭的规矩。”
“可他说的话……”一个年轻学者小声嘀咕,“有些确实有道理。灵魂本质为水的学说,我也一直觉得可疑……”
“住口!”老者厉声打断,“你也被那渎神者毒害了吗?”
年轻学者低头噤声,但眼中分明有不服的光芒。
苏将这一切看在眼中,忍不住欣赏的点了点头:“若没有质疑的种子,便无从长成智慧的菩提树。真想见见这位阿那克萨戈拉斯先生。”
“这位先生,您是要找那刻夏老师吗?”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苏转身,看见一个女孩正站在不远处。
她有着粉色的双马尾卷发,发尾渐变为清爽的蓝色,如同一朵盛开的双色花。
领口系着蓝色的蝴蝶结,戴着一顶红白色相间的贝雷帽,帽檐下是一双清澈如晨露的绿色眼眸。
腰间挂着白色绒毛饰品,怀里抱着一只胖嘟嘟的白色小马——那马实在太过圆润,几乎像个长着四条短腿的毛球,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正好奇地打量着苏。
“在下名为苏,是一个来自远方的医生。”苏微微颔首,声音温和如春风。
女孩眼睛一亮,快步走上前。
怀中的小白马发出“嘟嘟”的叫声,仿佛也在打招呼。
“我是风堇,本名雅辛忒丝。”女孩礼貌地自我介绍,“是神悟树庭‘智种学派’的讲师助理,也是医疗机构‘昏光庭院’的护理师。”她低头拍了拍怀里的小白马,“这是小伊卡,是我的好伙伴。”
小伊卡配合地又“嘟嘟”两声,短小的尾巴轻轻摇晃。
第790章 昏光庭院
苏微微一笑:“风堇小姐说的‘智种学派’的讲师,应该就是那位阿那克萨戈拉斯先生吧。”
“是的!”风堇点头,眼神中带着不加掩饰的敬佩,“那刻夏老师是智种学派的创始人。他是不信神之人,非常有自己的主意和想法,有着求知精神。他的毕生所求便是通过炼金术探究生命,乃至世界的本质构成——也就是所谓的‘我们究竟为何物’这样一个问题。”
苏看着那份公告的方向:“方才读到他的文字,确实能感受到那种……纯粹。”
“那刻夏老师就是这样的人。”风堇微笑,“他对谁都一样,说话从不拐弯抹角,有时候确实会得罪人。但如果你愿意静下心来听他说的话,就会发现,他说的每一句都有道理。”
她顿了顿,好奇地看着苏:“您找那刻夏老师有什么事吗?”
“想拜访他,向他请教一些问题。”苏说,“风堇小姐可否带路?”
风堇露出歉意的表情:“啊,真不巧,我现在手头还有些事。昏光庭院那边有一些病人需要治疗,我得先去照顾他们。”
苏沉吟一瞬,然后说:“在下也是医生。若风堇小姐不嫌弃,我可以先帮忙照料那些病人,权当答谢你为我指路。”
风堇的眼睛亮了:“真的吗?那太好了!走,我们一起去!”
昏光庭院位于神悟树庭东侧的一处宽阔平台上,被高大的藤蔓与发光植物环绕,环境清幽静谧。
庭院由几栋木石结构的建筑围合而成,中央是一处开阔的庭院,种植着各种药草与疗愈性植物。
据风堇介绍,这里曾经是弥合阴晴晨昏的疗愈之所,是天空后裔和谐共处的族群。
但在漫长的岁月中,战争、黑潮,诸多的灾难与阴霾使它失去了光彩,并最终解离、消逝。
风堇是这个组织的继承人与管理者。
“在翁法罗斯坠入永夜之后,我在树庭重新建立起了昏光庭院。”风堇一边推开门,一边说,“总要给每位来访的朋友解决身体上的问题,大家就把昏光庭院当作是医疗机构,把我叫作首席护理师。”
庭院内已经有十几个病人,或坐或卧,等待治疗。他们的症状各异——有的是战斗中留下的外伤;有的是精神层面的创伤,眼神空洞,喃喃自语;还有的是某种未知的病症,皮肤上浮现出古怪的符文,缓慢变化。
风堇熟练地开始工作。她先为一名外伤严重的战士清理伤口,用特制的药膏涂抹后,伤口处的暗色纹路开始消退。
然后她走到一名精神恍惚的老人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低声吟唱某种古老的旋律——那是天空祭司特有的疗愈方式,通过声音与灵魂共振,安抚创伤。
苏默默观察片刻,然后也开始了工作。
他的方式与风堇截然不同。
他走到一名被黑潮侵蚀最严重的病人面前,那人的整条左臂已经完全被暗色纹路覆盖,皮肤干裂,渗出黑色的液体。
周围的护理师们束手无策,只能用镇痛药物减轻他的痛苦。
苏伸出右手,轻轻覆在那人的左臂上。
他没有使用任何药物,也没有吟唱疗愈的旋律。
他只是闭上眼睛,天眼微微张开,将自己的意识与病人的灵魂轻轻触碰。
那一瞬间,他“看见”了。
黑潮的侵蚀并非单纯的物理伤害,而是一种概念的污染。它像无数根细小的触须,缠绕在病人的灵魂之上,不断释放着恐惧、绝望、疯狂的意念。
这些意念反过来又加速肉体的腐坏,形成一个恶性的循环。
苏没有强行驱除那些触须。他只是让自己的意识化作一团温暖的光,静静地照进那片黑暗之中。
光不需要驱散黑暗。
当光出现时,黑暗自然消褪。
病人的呼吸渐渐平稳,身体的颤抖停止,左臂上的暗色纹路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
一刻钟后,那条手臂恢复了正常的肤色,干裂的皮肤也开始愈合。
周围的护理师们目瞪口呆。
风堇处理完手头的病人,正好看到这一幕。她快步走过来,蹲在康复的病人身边,仔细检查他的手臂,又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这……这怎么可能?”她难以置信地看向苏,“黑潮的侵蚀,即使是天空祭司的疗愈术,无法缓解到这种程度。你……”
“我只是让他的灵魂重新找到了平静。”苏温和地说,“肉体的创伤,终究是灵魂创伤的投影。”
风堇沉默片刻,然后深深鞠了一躬:“苏先生,您的医术远超我的想象。请务必允许我在您停留树庭期间,向您多多请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