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国庆。”王中磊的语调里带上一丝轻蔑,他微微扬起下巴,眼皮垂下来,像在俯视什么不值得认真对待的东西,
“我以为那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有多大胆儿呢?这不还是避着咱们走?电影上映不上贺岁档,跑国庆去了,能有多少票房?”
冯小刚没接话。
他在片场的休息椅上坐下,身旁临时搭建的布景还亮着灯,几个工作人员正在调试机位,金属碰撞声远远传来。
助理递过来保温杯,他接过来却没喝,只是握在手里,掌心传来温热的触感,杯壁上凝结的水珠缓缓滑落。
一千万成本的商业喜剧,说完全不在意是假的。
这圈子就这么大,突然冒出个年轻人,第一部电影就是这个体量——换谁都得掂量掂量。
但现在听说档期定在国庆,他那点在意反倒散了。
国庆档是什么档?
不上不下的尴尬档期。真正有野心、有底气的片子,哪个不是盯着贺岁档?
“行,我知道了。”冯小刚说,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甚至带一点倦意,“他拍他的,咱们拍咱们的。”
王中磊听出他语气里的放松,笑道:“也是,在中国拍喜剧,还得您冯导来。那小孩儿,还嫩着呢。”
冯小刚没接这个话茬。
他垂眼看着手里的剧本,纸页边缘被翻得微微卷起,上面密密麻麻是各色笔迹的批注。他只说:“我这边还忙着,先挂了。”
挂断电话,他把手机搁在旁边的道具箱上,低头继续翻剧本。
纸张在指尖沙沙作响,窗外投进来的光斜照在他紧锁的眉头上,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却没真的看进去。
他没再多想那个从没见过的年轻导演。
BJ这边风起无声,杭州那边楚南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定调”成了避战贺岁档的谨慎新人。
当然,知道了也不会在意。
贺岁档?
他前世在这个圈子里熬了十几年,太知道贺岁档是什么——
大片的修罗场,巨鳄的角斗池。铺天盖地的宣传,动辄上亿的投资,各路明星轮番登场,硝烟弥漫到你甚至看不清对手的脸。
海报在公交站台贴成一片,预告片在电视里循环轰炸,院线经理的电话被打爆,每家都在争那百分之几的排片。
不是不能打,是没必要现在打。
《人在囧途》的体量、题材、阵容,放国庆是合适的主菜,放贺岁就是陪跑的小菜。冯小刚的《手机》,投资、阵容、话题度,哪一样都压他一头。硬碰硬不是勇气,是愚蠢。
这个道理,冯小刚明白,王中磊也明白。
只不过他们选择把楚南的“明白”理解成“害怕”。
楚南懒得解释。
事实上,他也确实没有时间在意这些。
电影送审顺利,拿到了龙标。
那张薄薄的公映许可证此刻就压在他办公桌的玻璃板下,白底红字,印章清晰,边角压得平平整整。
他每天低头就能看见它,像一块压舱石,让整艘船不至于在风浪里倾覆。
拷贝在加班加点地制作——
BJ的洗印厂那边说,第一批三十个拷贝已经下线,正在质检。电话里技术员的声音带着疲惫,又说会赶在周五前全部完成。
宣发团队已经搭建起来,林薇从星光传媒抽调了几个得力人手,临时支援光影传媒这边。
几个年轻人挤在走廊尽头的格子间里,电话此起彼伏,打印机嗡嗡作响。
而楚南眼下最重要的工作,是路演计划。
2003年,电影路演还不是什么标配。
大片会跑几个主要城市,BJ、上海、广州走一圈,办几场像样的首映礼;中小成本片子往往就在BJ办个首映完事,主创们对着记者说几句场面话,第二天发几篇通稿,然后就安静地等着票房判决。
但楚南坚持要跑。
不是因为他有多超前的营销意识,而是因为他太清楚《人在囧途》的“命门”——
这是一部靠口碑、靠观众口口相传才能活下去的电影。
没有特效,没有大场面,没有流量明星。
它的武器只有两个——真实的笑料,和真心的温暖。
这些东西,光靠海报和预告片传达不出去。
海报上王宝强和秦兰的合影,能告诉观众这是喜剧,但传达不了那种笨拙的善良……
三十秒的预告片,能展示几个包袱,但烘托不出那种旅途中的疲惫与温情。
必须让观众进电影院,自己看,自己笑,自己感动。
然后,让他们告诉身边的人:“哎,那个《人在囧途》挺好看的,真的。”
所以,必须跑。
楚南坐在光影传媒的办公室里,窗外是杭州秋日澄净的天空,阳光透过玻璃在他肩头落下一层暖意,把白衬衫晒出淡淡的温度。
墙上贴着一张中国地图,图钉固定住四角,纸面已经有些卷边,边缘被翻动过太多次,泛出细密的折痕。
他手里捏着红色记号笔,笔尖悬在地图上,迟迟没有落下。
BJ、上海、广州、深圳。
他先画了四个圈,红色的油墨在灯光下微微反光,还未干透,像四个等待落脚的锚点。
一线城市,票仓重镇,必须去。
笔尖又落向中部。武汉、成都、西安。
这三个城市是区域枢纽,辐射力强,口碑发酵的节点。
他顿了顿,又在东北画了一个圈——沈阳。
秦兰的家乡。
不是私心。东北市场一直很大,观众热情,对喜剧尤其买账。
而且沈阳作为东北的中心城市,辐射整个东三省,值得跑一趟。
楚南握着笔,笔尖正点在“沈阳”两个字旁边,电话铃响了。
他看了眼来电显示——秦兰。
他把记号笔搁下,靠在椅背上。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喂?”他接起来,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些。
“南哥在干嘛呢?”电话那头传来秦兰的声音,带着一点软糯的尾音,不是刻意的撒娇,但就是有那么点……说不清的味道。
“我听宁浩说电影的后期工作不都做完了吗?”
楚南笑了。他太熟悉这种绕弯子的开场白——明明是自己想打电话,非要找个“听说”的理由。
“后期是做完了。”他看了眼窗外,阳光正好,几缕光线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在桌面铺成一道道平行的金线,
“但电影上映又不是光靠后期,宣传、发行、排片,一堆事等着。”
“哦……”秦兰拖长了尾音,带着一点似懂非懂的乖巧,像课堂上认真点头却其实走神的学生。但下一句就露了馅,
“那你现在在忙什么呀?”
楚南低头看了眼地图,上面密密麻麻的红色圆圈,像一场正在酝酿的风暴。
“规划路演城市。”他说,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路演城市?”秦兰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意外,尾音微微上扬,像被石子惊起的水波,
“不就是BJ和上海吗?咱们剧组还要去别的地方呀?”
听了秦兰这话,楚南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她的疑惑。
2003年,国产电影的路演确实还停留在“大城市首映礼”的阶段,像他这样一口气规划十几座城市的,在这个年代确实算异类。
“怎么,觉得没必要?”他问,语气轻松,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记号笔的笔身。
“也不是觉得没必要……”秦兰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电话那头传来极轻的呼吸声,像在认真思考,
“就是,我待过几个剧组,电影上映前都是在BJ办个首映礼,顶多再加个上海。主创们站台、媒体采访、发通稿,流程走完就等上映了。没听说过还要跑好几个城市的。”
楚南听着,没有立刻反驳。
他能想象秦兰说这话时的表情——微微歪着头,眉头轻蹙,睫毛在眼睑下投一小片阴影,像在解一道没有标准答案的难题。
他轻笑了一声,语气放得很缓:“多跑几个城市嘛,说不定能多点票房呢。”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声音里带一点算账式的认真,
“而且当初陈总投资这部电影可是投了一千万,咱们拍摄整个过程下来才花了六百万,剩下的资金肯定也不能退回去,只能砸在宣传上。”
他把记号笔在指间转了一圈,黑色的笔身反射着窗外的天光,
“放心,路演虽然跑的城市多,但是待遇什么的都是拉满的,酒店、餐饮、交通,都按最高标准走。就当是旅游了,我到时候也会提前给其他演员们说的。”
“嗯嗯……”秦兰点头应了一声,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在水面。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楚南能听见她轻轻的呼吸声,像秋夜窗外的风,不疾不徐,隔了一会儿又听见极轻的布料摩擦声,大概是换了个坐姿,或者把手机换到了另一只耳朵。
片刻后,她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点试探,又带着一点认真:
“南哥,那你刚才问我的还算吗?”
“咱们要不要去南京看看?”
楚南愣了一下。
这个答案有点出乎意料。
他以为秦兰会说沈阳——那是她的家乡,还准备给她来个惊喜,等她开口再故作淡定地说“这我能忘吗?我早就加上了……”。
但她说的是南京。
“南京?”他重复了一遍,笔尖悬在地图上方,微微停顿。
“嗯。”秦兰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像夜里落在窗玻璃上的一滴雨,
“我在南京拍过戏,待了两个多月。那个城市给我感觉挺好的,不紧不慢的,又有历史感。而且……”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楚南能听见她那边极轻的呼吸声,像在认真回想。
“而且我感觉那边的观众挺愿意为喜欢的片子说话的。”她的语速慢下来,像在回忆某个具体的午后,“我那时候去逛音像店,店主听说我是演员,拉着我聊了半天。他说他店里卖得最好的碟片,都是客人互相推荐的……”
楚南握着笔,看着地图上的南京。
长江下游,六朝古都,JS省会,高校云集。
秦淮河穿城而过,梧桐遮天蔽日,小馄饨摊子开到凌晨,鸭血粉丝汤的蒸汽模糊了冬夜的玻璃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