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那通电话，父亲其实没提接班的事，只是声音有些疲惫地说：“小南，下个月十五号是你妈的忌日，你……能回来一趟吗？厂里最近太忙，我可能抽不开身去扫墓。”
就这一句话，让前世的楚南整晚没睡着。
愧疚、不甘、迷茫……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最后化作几瓶劣质啤酒和一地烟蒂。
可现在想来，那通电话之后，前世的自己纠结了许久，最终还是回去了……
不出意料，父亲终究还是发现了他的窘迫，但却并没戳破，只是默默托了关系，估计是通了财路，把他塞进横店一个古装剧剧组，演了一个算是有点咖位的小角色。
那就是他前世娱乐圈生涯的起点。
虽然那剧最后扑得悄无声息，但好歹让那时的他摸到了门槛。
楚南慢慢咽下口中的油条，豆浆的温热顺着喉咙滑下去，连带着心绪也渐渐平复。
重活一世，很多事看得更清楚了。
父亲那个玩具厂，现在看着红火，订单接到手软，可楚南知道，这种依赖廉价劳动力和外贸订单的模式，脆弱得不堪一击。
再过几年，随着成本上升、竞争加剧，尤其是08年那场金融危机……无数这样的中小工厂一夜之间倒闭关张。
前世的楚卫国，就是硬撑到09年，最终厂子还是没保住。五十多岁的人，一夜之间白了头发，之后身体就垮了，没多久人也走了。
一念至此，楚南目光微动，目光却再度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口中轻声叹道，
“是该回去一趟了……”
听了楚南这话，王宝强愣了一下，眼中的担忧也随之隐去，脸上再度闪过那灿烂的笑容，点头说道，
“嗯嗯，叔叔也是为你好嘛……”
“况且，南哥你从毕业就一直没回家，是该回去看看了……”
楚南看着王宝强那一脸憨厚的笑容，心中不由得泛起一丝波澜，念头一转，随后轻笑着问道。
“宝强，如果我这次回家之后，就不回来了呢？！”
“啊？！”
王宝强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但转眼之间便回过神来，出声提醒道，
“那……那南哥，这地下室你可租了三个月，还有大半个月才到期呢，房东估计不会退你押金啊……”
听了王宝强这话，楚南心中的沉闷瞬间消散了大半，脸上更是挂满了真心实意的笑容，
“放心，我会跟房东说的，到时候让他直接把押金给你就行了……”
“给我，这怎么……”
还没等王宝强说完，楚南就抬手打断了他的话，一脸认真地冲他问道，
“宝强，你相信我吗？！”
王宝强被问得一愣。
他看着楚南那双眼睛——那是他从未见过的眼神，平静之下藏着某种笃定的力量，像是早已看透了前方的路。
“俺……俺信啊。”王宝强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本能的信任，
“南哥你是大学生，懂的多，俺一直都信你。”
楚南看着他眼中那份毫无保留的信任，心中微暖，但脸上依旧平静。
“好。”他点点头，却没有细说自己的计划，只是轻描淡写道，
“我是浙江杭州人，离横店不算远。这次回去，可能会在那边折腾点事情。如果到时候……”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王宝强：“我打电话给你，让你来横店拍戏，你愿意来吗？”
王宝强眼睛骤然亮了起来：“拍戏？去横店？！”
“我听报纸上说，横店可是比北影厂大好多呢……”
“也不一定能成。”楚南没有把话说满，“但我会试试。如果成了，你愿意扔下燕京这边，去横店从头开始吗？”
“愿意，肯定愿意！”王宝强重重地点头，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只要有戏拍，去哪儿都行！南哥，你是不知道，俺在这北影厂门口蹲了快三个月了，就接到过两次有台词的角色，还都是‘是’、‘遵命’这种……俺做梦都想正儿八经演个角色！”
楚南看着他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红的脸，想起前世王宝强在《盲井》里的那股子狠劲，在《士兵突击》里的执着，在《Hello!树先生》里的疯癫……这块璞玉，现在需要的只是一个机会。
一个能让他把在少林寺苦练六年的功夫，把骨子里的那股韧劲，全都展现在镜头前的机会。
“那这押金，”楚南指了指这间简陋的地下室，“你就拿着。到时候如果我真打电话叫你，这就是你的路费。如果我没打……”
他笑了笑：“那这钱就当是我请你吃几顿好的，别整天啃馒头咸菜。”
王宝强眼眶有点发红，连忙摆手：“南哥，这不行，这钱俺不能……”
“让你拿着就拿着。”楚南语气不容置疑，“你叫我一声南哥，这点钱算什么。再说了……”
他看向窗外，阳光正烈。
“如果我那边的事情真成了，以后用钱的地方还多着呢。这点路费，算是最小的投入。”
王宝强听不懂“投入”是什么意思，但他能感受到楚南语气里的那份笃定。他用力抹了把脸，把涌上来的情绪压下去，重重点头：“南哥，俺听你的！这钱……俺先帮你存着！等你电话！”
楚南没再坚持。
他知道，对于现在的王宝强来说，几百块钱可能是一两个月的生活费。这份情，他记在心里就好。
两人又简单聊了几句。王宝强听说楚南下午就要去火车站买票，执意要送他。
“不用。”楚南摆手，“你下午不是还要去厂门口看看吗？别耽误了。”
“不耽误！”王宝强很坚持，“送南哥你比等戏重要！”
他说着，自己先憨憨地笑了起来。
楚南也笑了，没再拒绝，随后便开始收拾行李——其实也没多少东西，几件换洗衣服，几本专业书，还有那台他省吃俭用买的二手海鸥胶片相机。
这是摄影系的“吃饭家伙”，就算是前世，他也一直留着。
两人锁了门，一前一后走出地下室。七月的阳光瞬间倾泻下来，刺得人睁不开眼。
胡同里飘着各家各户午饭的香气，收音机里传来咿咿呀呀的戏曲声，几个光膀子的老头正围在树下下棋。
这是2002年燕京的市井烟火气，平凡，真实，充满生机。
去火车站的公交车上，王宝强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时不时偷偷看楚南一眼，眼神里全是不舍和担忧。
楚南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高楼和工地交替出现，巨大的广告牌上印着“波导手机，手机中的战斗机”，音像店里传出任贤齐的《伤心太平洋》……
这个时代的一切，熟悉又陌生。
“南哥，”快到站时，王宝强终于忍不住开口，“你……你真会给我打电话吧？”
楚南转过头，看着他黝黑脸上那份小心翼翼的期待，很认真地点头：“会。一定。”
火车站永远人声鼎沸。背着编织袋的农民工，拎着公文包的生意人，穿着时髦的年轻人……所有人脸上都写着对远方的向往或疲惫。
楚南买到了下午三点去杭州的K字头火车票，硬座，要坐将近二十个小时。
“南哥，路上小心。”王宝强把楚南送到检票口，从兜里掏出两个茶叶蛋，硬塞过来，“俺刚才在站外买的，你路上吃。”
楚南接过，茶叶蛋还温着。
“回去吧。”他说，“好好练功，别把身手荒废了。等我电话。”
“哎！”王宝强用力点头，眼眶有点红，但还是咧开嘴笑，“南哥，俺等你！”
楚南挥了挥手，转身走进检票口。
穿过嘈杂的候车大厅，踏上月台。绿皮火车静静卧在轨道上，车身漆皮斑驳，车窗里已经挤满了人。
他找到自己的车厢，挤过狭窄的过道，对号入座。靠窗的位置，能看见站台上王宝强还站在那里，正伸长脖子朝这边张望。
火车缓缓启动。
王宝强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视线尽头。
楚南靠在硬邦邦的座椅上，闭上眼。
前路未知，但这一次，他手里握着的，不再是虚无缥缈的幻想。
而是实实在在的、可以撬动未来的支点。
火车驶出站台，加速，奔向南方。
……
第3章 宣传资金？我直接拍个铠甲勇士很合理吧？
在火车上睡了一夜，第二天临近中午，楚南终于听到了广播里传来的播报——
“旅客朋友们，杭州站到了……”
他睁开眼，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和肩膀。
硬座车厢坐了将近二十个小时，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酸的。
车厢里弥漫着泡面味、汗味和脚臭味，过道上挤满了准备下车的人，嘈杂声几乎掀翻车顶。
楚南拎起行李，随着人流挤下车。踏上月台的那一刻，江南特有的湿热空气扑面而来，和BJ那种干热完全不同，黏糊糊地贴在人身上。
他发誓，这是自己最后一次坐火车硬座。
绝对没有下一次。
出了火车站，再转两趟公交，又折腾了近两个小时。
等楚南拖着行李箱站在自家小区门口时，天色已经近黄昏。
老式的六层居民楼，外墙爬满了爬山虎。他家在三楼，窗户紧闭着，没有灯光。
楚南上楼，敲门。
没人应。
他并不意外——前世那次回家的时候，他就已经经历过一次。
自从玩具厂生意好起来后，父亲楚卫国就很少准时回家。不是在工厂盯着生产线加班，就是在外面应酬客户。回家常常是后半夜，第二天一早又匆匆出门。
楚南微微摇头，扫清了脑海之中的诸多杂绪，随后从裤兜里摸出钥匙。
“咔嗒。”
门开了。
家里很安静，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樟脑丸味道。
三室一厅的房子，装修简单但收拾得整整齐齐。客厅墙上挂着母亲的遗照，照片里的女人眉眼温柔，穿着戏服，笑得恬静。
楚南在照片前站了一会儿，心中有些感慨，沉默片刻之后，低声说道，
“妈，我回来了。”
他的房间还保持着离开时的样子，窗台上的花盆依旧翠绿，书架上还摆满了他当初考北电时学的专业书籍……
一切都和记忆里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