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森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血糊拉叽的右拳,嘴角扯了一下,勉强算苦笑。
"梁通怎么办?"他的声音恢复了几分探长该有的冷静。
"他用厌胜术恐吓你,证据确凿,判他个三五年不成问题,但十三宗谋杀……我们没有直接证据证明他参与,他更像是一个被胁迫的帮凶。"
"不用追究了。"陈九源摇头。
他偏过头,目光穿过铁门上那一方小小的玻璃窗,落在审讯室那个蜷缩成虾米的身影上。
识海里的青铜镜倒是尽职尽责地弹出了面板,这玩意儿有时候比他本人还积极。
简直像个不知疲倦的实习医生,见谁都想上去号个脉:
【目标锁定:梁通】
【状态:阴煞入腑,五内俱焚,心神崩溃,魂魄耗损。】
【预计存活:不出一个月。】
陈九源在脑子里把面板关掉,这种事不需要青铜镜提醒,他的望气术在审讯的时候就已经扫过了。
梁通头顶的命火光晕暗淡得跟棺材巷尽头那盏快没油的路灯一个德行,风大一点就灭。
"他身上看不到一个活人该有的阳火。"
"井下的阴煞加上五年的精神折磨,精气神已经被彻底耗空了。"
"支撑他活下去的唯一念头就是保护儿子魂魄,可这个念想也被我亲手砸碎了,不出一个月,就算你们不判他,他自己也会了断,灯枯油尽的人比任何疾病都死得快。"
骆森沉默了。
那种被抽干了生命力的枯槁状态,他不陌生。
城寨那些追龙的烟鬼最后都是这副德行。
人靠一口气吊着,精神寄托一垮,肉身就跟着散架,比什么内伤外伤都来得利索。
他亲眼看过一个在大烟馆里赊了三年账的瘾君子,某天家里人托人带信来说老母死了,当天晚上这人就没了呼吸。
仵作验尸说查不出死因,五脏六腑完好无损。
骆森当时觉得蹊跷,现在想想,大概就是陈九源说的"灯枯油尽"。
大头辉不知什么时候又溜了回来。
靠在走廊尽头的墙角,手里的烟已经烧到了过滤嘴都快没了还没掐灭。
他盯着那扇铁门看了一会儿,最后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从兜里摸出一块皱巴巴的手帕,走过来默不作声地递到骆森手边。
骆森低头看了那块手帕一眼。
上面印着一朵花,具体是牡丹还是大白菜,单凭那歪歪扭扭的针脚实在不好判断。
应该是大头辉老婆绣的,针脚的水平跟大头辉的字一个档次。
他把手帕接过去胡乱裹了两圈,权当包扎了。
"陈先生,接下来怎么办?"
"按照梁通的说法,盂兰节之前,那个德记洋行的冯先生一定会再出现。"
"梁通是条看门狗,狗咬过人但没杀过人,真正的屠夫藏在他身后,十三宗悬案的执行者另有其人。"
他伸手指了指铁门观察孔里那个已经彻底瘫软的身影。
"这个老头子身上能榨的油,我已经榨干净了,剩下的得从那口井和那个冯先生身上去挖。"
骆森点头,把裹着手帕的右手背到身后。
"大头辉。"
走廊尽头那颗冬瓜脑袋立刻弹了过来,反应速度堪比弹簧:
"在!"
"安排人手把梁通转到拘留仓单独关押,二十四小时有人看着,不许任何外人接触,包括其他探员。"
"他要是饿了给他送碗粥,要是不吃也别强灌,人快死了,别让他死在审讯室里,纸头不好写。"
"得嘞。"
大头辉应了一声,转身就要去叫人。
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冲骆森晃了晃手里空荡荡的烟盒,眼神落在骆森右手上那块正在变色的手帕上。
"森哥,您那手帕用完了还我啊,我婆娘就绣了那一块,下回我要是空着手回去她又得念叨我。"
骆森瞪了他一眼。
大头辉缩了缩脖子,脚底抹油溜了。
走廊重归安静。
"骆探长,这案子到这一步,棋盘已经翻过来了,之前是我们在暗处找人,现在梁通被抓的消息瞒不了多久,一线天那边肯定有人盯着,等那个冯先生发现自己的看门狗没了,他要么换一条狗,要么亲自出来咬人,不管走哪条路,都比他藏在洞里强。"
"好,我的人和我的枪,你随便调。"
"走吧。"他朝楼梯口走去。
"先找个地方吃碗面,再不吃东西我比梁通先倒。"
第53章以德报怨?不不不,以德换书
巷口那家连招牌都懒得挂的面摊,白天做的是苦力生意。
到了这个钟点只剩个打瞌睡的老伙计守着半锅见底的汤。
骆森往条凳上一坐,冲老伙计伸出两根手指,得到一句有气无力的"只剩云吞"之后,改口要了两碗。
面端上来的时候,碗底的花纹都能看清楚。
云吞小得跟铜板差不多,里头那点肉馅怕是得拿放大镜才找得着。
陈九源没挑剔,忙活的大半夜,胃比脑子更需要安抚。
他把碗端起来连汤带水往嘴里灌,吃相和第一天在大排档啃李太那顿饭没什么本质区别。
只是现在身上穿的是定制长衫,讲究得多了。
骆森把那只裹着大头辉老婆手帕的右拳搁在桌面底下,左手端碗,心思明显不在云吞上。
"陈先生,你刚才在里面是怎么知道那些细节的?那颗糖、那个时辰、那只手掐住后颈……梁通自己都没提过。"
他终于还是没忍住,筷子点着碗沿问了出来。
陈九源正叼着云吞,含糊不清地回了三个字:
"职业秘密。"
骆森盯着他看了好几秒,最后还是决定不追了。
倒不是不好奇,是这些天跟陈九源打交道,这个年轻人不想说的东西,拿枪顶着他脑袋也问不出来。
两碗云吞下肚,老伙计在那边打着哈欠收拾碗筷。
巷子里安静得只剩下远处打更的梆子声,以及不知道从哪条沟里跑出来的野猫叫春。
骆森掏出钱包结了账。
回到警署二楼走廊的时候,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过道里回响。
大头辉靠在拘留仓出口旁边的墙角,手里夹着根烟。
大头辉看见两人并肩走过来,很识趣地把烟掐了,闪到一边让路,整个过程没吭一声。
陈九源在审讯室铁门外停了脚。
"晚些时候,我打算再去见见他。"
骆森正拿钥匙开办公室的门,手上动作顿了顿。
"见他作甚?"他下意识就顶了回来。
"规矩就是规矩,你先前已经审讯过他问完话了,私下再接触不合程序,况且那老东西用那么阴损的手段害你,你还要去见他?"
"骆探长,我要是个普通人,现在多半已经在棺材里躺平了,恨他恨得牙根发酸那是肯定的。"
"但我不是普通人。"
"更要紧的是,我方才在审讯室里听到他低声念叨了关于卯榫、斗拱、偷心造之类的话语,我个人很是好奇?"
陈九源之所以临时起意再去看梁通,也确实是出于前世的建筑研究本心。
骆森明显是聪明人,弦外之音不用翻译。
骆森沉默了一会,然后点头:
"去吧,我在外面守着。"
顿了顿又加了一句:"需要什么随时叫。"
陈九源折进骆森办公室,又从桌上摸了张白纸和一支铅笔。
闭目凝了片刻神,提笔落纸。
写的不是符,是方子。
黄芪、当归、干姜、甘草。
只是几味最普通不过的固本培元药材,按百草翁教过的比例配伍,温阳散寒、安神定魄。
治不了梁通五脏六腑里渗了五年的阴煞,但至少能让一个灯枯油尽的人在最后几天里少受点罪,睡个不被噩梦啃醒的囫囵觉。
写完对着灯光看了一遍,确认剂量没问题,折好揣进怀里。
送行的安魂汤不需要太讲究,够暖就行。
拘留仓在警署最底层。
狱警拉开牢门,铁栅在石地上刮出一道刺耳的响。
梁通蜷在墙角,皮肤贴着骨头,肋骨的走向数得一清二楚。
陈九源让狱警退到门外,自己走了进去。
没做多余的动作,直接从怀里摸出药方搁在梁通面前的石板上。
"你身上的病痛很多,这张方子治不了你的病,但能让你这几日睡个安稳觉,少挨点阴寒刺骨的罪,我已经交代过骆探长了,后面有人熬了给你送。"
听到陈九源突然送来的好意,梁通的身体猛地颤了一下。
老人慢慢抬头,浑浊得像死鱼眼珠的瞳孔里头一回冒出了仇恨和恐惧之外的东西,错愕。
茫然到近乎荒诞的错愕。
不是感动,是不理解。
"为……为什么?"
他用厌胜术害面前这个人,手段阴毒到连同行都要骂声"缺德",对方不但没死,还反手烧了他一把阳火。
"因为你是个蠢人。"
"守着祖宗传下来的训诫却被奸人蒙蔽,认贼作父,你用厌胜术害我,为的是你心里那点可悲的执念,护你早夭的儿子泉下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