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从梁通的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到几乎听不见。
"那就把你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
第52章 前世看了八百遍反诈宣传片,今生终于用上了
"说吧。"
陈九源再次从铁桌边角摸起铅笔,又从兜里翻出一张折了两折的白纸。
"告诉我这口井的底细,还有警署那十三宗悬案,跟你有几斤几两的关系。"
"这是你唯一能替你儿子做的事,也是你最后一次机会。"
梁通盯着他看了很久,脸上的每一条皱纹都像是在淌血,嘴角不受控制抽搐着。
然后他点了点头。
"我说。"
"全都说。"
"开始吧。"
铁门观察孔后面,骆森一言不发看着全过程沉默了。
"龙……龙煞……"
"你口中说的悬案不是我……十三宗案不是我做的……"
陈九源的铅笔已经动起来,梁通每说完一段就划一道短线做分隔。
而梁通的嘴一旦打开就收不住了。
那些憋了五年的话断断续续,颠三倒四,时间线乱成一锅粥。
但陈九源还是理了个大概:
梁家从太公那辈起就是这口古井的守护人,年轻时从内地逃难到香江九龙,靠井水救了半条街的乡亲,留下遗训说井有灵气,子孙后代得守住此井清净。
到了梁通他阿爷那辈,修缮祖屋的时候无意挖通了井下水道,看见井底趴着一团,用梁通的原话说:"是一大团会呼吸的巨肉"。
那团巨大的肉就是他口中所谓的太岁。
也就是从那时起,梁家守的就不止是井水了。
陈九源脸上没有多余表情,跟在图书馆抄参考文献差不多,偶尔在某个关键词下面重重描两笔加粗。
梁通说到六年前的时候,语速忽然慢了下来。
"后来...有个自称德记洋行冯先生的人找到我。"
陈九源的铅笔停了下来,那个"冯"字被他在脑子里翻来覆去滚了两圈才落到纸上。
"不知他从哪里晓得了井底的秘密……他说那东西不是凡物,是传说中的肉灵芝,是泼天富贵要跟我合作开发。"
梁通的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该算苦笑还是面部抽搐。
"我牢记祖训,把他赶了出去。"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他的声音在这里断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气管里上不来也下不去。
"哪里知道一年不到......"身体剧烈颤抖。
"我个仔……就在井边出事了。"
"警署的人来看过后说是意外……我信了,可没几日,那个冯先生又来了,他拿出一面西洋怪镜,让我看到阿宝的魂魄在井底挣扎,他说我儿子是冲撞了井底的太岁爷,魂被扣下来了,永世不得超生。"
陈九源手中的铅笔笔尖在"西洋怪镜"四个字下面重重划了两道。
"他用我儿子的魂魄要挟我。"梁通的声音碎成了一截一截的:"要我乖乖听话,继续帮他守住秘密,阻止外人探查,他说只要我听话,他就用西洋秘术保阿宝魂魄周全。"
审讯室里安静了,只有铅笔在纸上沙沙走动的声音。
陈九源心里冷笑了一声,这套路他在前世的反诈宣传片里看过起码八百遍。
"十三宗悬案呢?"他没给梁通喘息的余地,直接把话题往回拽。
铅笔尖点在纸上那道短线旁边,等着新的内容填进去。
梁通的脑袋摇得跟庙会上卖的拨浪鼓似的,幅度大到花白的头发甩出了汗珠子。
"应该是他手下其他人做的……我听他提过一次,说是为井下的太岁爷进补……与我无关!我唯一的差事就是做一条看门狗!"
看门狗,他用这三个字形容自己。
说出口的时候反倒没怎么犹豫,像是这个比喻早就在他脑子里住了五年,早已习惯了一般。
"从那之后,我日日夜夜对着屋下的水道口念叨,求太岁爷开恩,不要折磨我个仔……"
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梁通的面部肌肉抽搐成一团。
陈九源放下铅笔。
他盯着面前那张巴掌大的白纸,纸上写满了歪歪扭扭的速记。
日期、人名、地点....被一道道短线切成了碎片。
德记洋行余孽的冯先生,西洋秘术,龙煞应该就是所谓的太岁,看门狗....
整个骗局的架构清清楚楚。
所有的环节被拆解成数个互不知晓的零件,螺丝归螺丝,铆钉归铆钉。
谁也不知道自己被装在了哪台机器上。
梁通是水井阵眼的守门人,说白了就是给人看大门的物业保安,连自己守的到底是什么都稀里糊涂。
十三宗悬案背后必然还有隐在暗处的行凶者,那是"业务员"。
而那个冯先生大概率就是这个邪恶项目的"项目经理"。
"那个德记洋行的冯先生,下一次来是什么时候?"
梁通的嘴唇翕动了几次:
"他说……下一次……盂兰节,太岁爷肉身大成之日,他们的人会亲自来……取走成果。"
盂兰节,七月十五。
陈九源脑子里的日历自动倒数。
现在正值夏日,香江入夏早,此时也才三月,日子还算宽裕,不至于手忙脚乱。
问完话后,梁通已经彻底瘫软在铁椅上了,胸口的起伏微弱到几乎看不出来。
陈九源识海深处,那面跟了他一路的青铜八卦镜倒是准时得很。
镜面自己亮了起来,古篆像一道细水流淌过铜面:
【事件判定:宿主勘破九龙城寨龙煞因果,揭露梁通之子被害真相致使其心防崩塌,获其完整供述,承负其因果。】
【评定:洞悉人心,拨乱反正,得功德10点。】
【功德值:48】
【煞气值:2】
陈九源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胸口好像有什么堵着的东西松了一点,是实打实的生理反馈。
功德入体的感觉像喝了口热茶,暖意从胃里往四肢走,连蛊虫蜷缩着的心脉都跟着舒展了几分。
他站起身,拿铅笔在那张速记纸上最后划了一道收尾线,然后把纸折好揣进怀里。
下一刻,他转身朝铁门走去。
全程没再看梁通一眼。
该拿的东西已经拿到了,再多看一秒都是消耗。
身后那个蜷缩成一团的身影发出的呜咽声被铁门隔绝。
"哐当。"
门内是地狱般的忏悔,门外是走廊里昏黄的灯光和大头辉写满了"我刚才到底听到了什么"的表情。
骆森快步走过来。
银质烟盒在他手里翻了个面,弹巢一样弹出一根烟递过去,自己也点上一根。
大头辉识趣地退到走廊尽头,从兜里摸出自己的烟点上,背对着两人,假装在研究墙上那张贴歪了的巡逻值班表。
"说说吧。"
陈九源把刚才梁通断断续续的供述从头到尾复述了一遍。
他的复述比梁通的原版精炼得多,三言两语就把脉络理清了:
德记洋行的冯先生如何利用丧子之痛设局,如何用"西洋怪镜"伪造灵异现象实施精神控制,如何将一个守井人变成看门狗,使了整整五年。
没有添油加醋,事实本身已经足够让人反胃。
他每多说一句,骆森太阳穴的青筋也跟着多跳一拍。
说到"梁通用亲生儿子的头盖骨做成法器,供在神龛上给杀害自己儿子的凶手磕了五年的头"这一段的时候,骆森手里那根烟掉在了地上。
他一言不发,蓦然转身,右拳砸入身后的水泥墙壁。
"嘭!"
走廊尽头的大头辉差点把烟吞进去,猛地转头,手已经摸上了腰间的枪套。
下一秒才看清是自家老大在跟墙过不去,赶紧把手缩回来,心说今晚值班的水泥匠怕是又要加班了。
墙皮碎石簌簌掉落,坚硬的水泥面上赫然多了一个拳头大小的浅坑,裂纹从坑底向四周蔓延。
骆森的拳面已经血肉模糊,但他本人对此毫无反应。
那股子疼痛大概被更猛烈的怒火给盖过去了。
"德记洋行……这帮食人不吐骨的冚家铲。"
一个年轻探员听见动静跑过来,手里拎着药箱和纱布。
骆森不耐烦地挥了挥那只还在往下滴血的手。
年轻人站在原地不知道该上前还是该后退,一脸求救地看向大头辉。
大头辉从走廊尽头溜过来,把年轻探员拽到一边,低声交代了两句"别多嘴"和"回去接着巡"。
年轻探员一溜烟走了。
骆森只用值班室的自来水冲了冲拳面上的碎石灰,任由伤口暴露在空气里。
那种疼法,他大概是存心要记住今晚这份恨。
他扭过头看着陈九源。
眼睛里除了怒火之外还有一种东西,陈九源辨认了一下,应该是敬畏。
"骆探长,这只是一个可怜又可恨的老头子,他是条被人使了五年的旧刀,你就别再往那堵墙上招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