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桥,三个铜仙。"左侧守卫伸出手,操着极其生硬的粤语。
阿伯祥梗着脖子,扁担在肩头颠了颠:"我挑一担夜香才赚几个铜仙,给你们钱,我同我瞎眼老婆去饮西北风啊?"
话音落下,守卫面无表情,手依旧伸着。
"让开!神神鬼鬼都不挡人倒夜香,你们凭什么拦路?"阿伯祥咬着牙,壮着胆子往前迈了一步。
右侧那个矮个子守卫的眼神倏忽一凛,眼底飞速闪过淡淡血光。
他右手猛地摸向后腰,一把军用短刃出鞘,冷冽的青光在夜色中划过弧线直逼老头。
阿伯祥整个人僵在原地,刀锋劈来瞬间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炸了起来。
他的腿顿时不受控制打颤,扁担在肩头抖动,木桶里的夜香剧烈晃荡着,臭气翻涌而出。
阿伯祥的眼珠子绝望地左右乱转,余光瞥见桥墩背阴面还蹲着两三个黑影,远处桥面中段也有人在缓缓踱步,四面八方全是守桥的安南仔,连退路都被堵死了。
牌坊后,陈九源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他自是不可能直接现身大打出手,打草惊蛇不说,还会坏了后续的布局,但若任由事态发展,这老头今夜怕是要血溅当场。
心念电转间,陈九源右手双指并拢,悄然探入袖口内侧,指尖搭上分阴阳法尺。
一缕精纯的五雷正法气机瞬间凝于指端。
"去。"他在心底默念。
气机从指尖骤然弹出,穿过约三十步的距离,贴着地面飞掠,直直没入那名持刀守卫右脚脚下的青石板缝隙中。
缝隙里常年积聚的阴湿水汽,受到雷火气机一激,顿时炸开一股极具冲击力的雷火气雾。
这股气雾恰好覆盖在守卫脚下的石板表面,凝成了肉眼难辨的湿滑水膜。
那矮个子安南守卫正准备手腕翻转给这不知死活的老头一个血腥教训。
就在这一刹那,雾气升起,石板上的温度炽然一热。
守卫脚底猛地一滑,身形骤然失稳。
短刃顿时偏离了方向,贴着阿伯祥的衣领划过去,在破旧的褂子上割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万幸没有碰到皮肉。
与此同时,即将摔倒的守卫下意识想要去扶旁边的桥栏杆,就这么一歪一撞,他的肩膀结结实实撞在了阿伯祥肩头的扁担上。
这一下可闯了大祸。
两只装满夜香的大木桶本就摇摇欲坠,受到撞击,右边那只桶的木盖在颠簸中直接脱落飞出,浓稠的秽物涌了出来,在半空中倾盆而下,泼在了两名守卫的下半身上。
再训练有素的兵,也扛不住这等纯粹的物理攻击。
左侧那名一直冷酷的守卫,瞬间破功,他一手捂住口鼻,喉咙里发出剧烈的干呕声,连连后退。
右侧持刀的矮个子更惨,他脚底打滑带出的那一踉跄,让他大半个身子都迎面撞进了泼洒的秽物里。
黄褐色的污物挂满了他半边脸和胸膛,短刃差点脱手。
他恶心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咬着牙将刀收回鞘中,低声用安南话疯狂咒骂了一句,声音里的恨意几乎溢出来。
阿伯祥吓得魂飞魄散。
他根本来不及庆幸没被安南仔手中的短刀刺穿胸口,两条腿已经条件反射般迈开了步子,扁担从肩上滑落,一只空桶骨碌碌滚到路边,另一只倒扣在地上,夜香汩汩流淌。
"杀人啦!安南仔杀人啦!"
老头连滚带爬地往回跑,边跑边扯着破锣嗓子喊,嗓音在寂静的巷道里传出老远。
远处几个巡夜的更夫闻声,提着灯笼探头张望。
城寨底层的窗户里,有人骂骂咧咧地推开了窗扇,探出头来查看动静。
桥头的两名安南守卫对视一眼,持刀矮个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污物,眼底翻涌着狂暴的杀意,刚要拔腿去追那老头。
左侧满身恶臭的守卫却一把按住了他的肩膀,强忍着反胃,用一种晦涩难懂的异国语言压低声音厉吼了一长串话。
矮个子守卫盯着老头消失的巷口,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只能咽下这口恶气,两人狼狈不堪地迅速退回桥墩下方的阴影中。
陈九源在牌坊后将这一幕从头看到尾。
那段叽里咕噜的异国语言穿过夜风,清晰地落入陈九源耳中。
他自然听不懂这晦涩的安南话,但在那名守卫低吼出声的瞬间,识海深处的青铜八卦镜骤然泛起幽光。
既然语言不通,那就直接解析因果!
陈九源心念一动,果断调动储备的功德。
国手命格的因果缠丝无声拨动,顺着夜风直接捕捉到了那名守卫言语间最强烈的情绪与意图波动。
青铜八卦镜的解析万物功能随之运转,将截获的精神意念在镜面上飞速转化。
识海中,古篆字迹接连浮现:
【是否消耗20点功德跨越语言障壁,同意则宿主可读懂安南语。】
嗯?变相翻译?还要20功德?
罢了罢了。
陈九源暗自摇了摇头,随即向青铜镜下达指令。
【功德-20】
【当前功德值:324】
【解析结果:站住!长官有令,风水局未成之前,绝不可在城寨见血生事,坏了阵眼的煞气!回去洗干净!】
看着识海中浮现的解析结果,陈九源的脸色沉了下来。
"风水局未成"、"长官"……
这几个字眼透出的信息量大得惊人!
这帮人不仅有严格的行动纪律,听从一个比他们层级更高的"长官",更重要的是,他们受命正在城寨内布与风水有关的局!
又是风水局!
上次百足虫龙煞,他拼了半条命才破掉,而这一次,对方把兵力直接投放到了龙津石桥上,桥墩底下又藏着军火和西洋秘术的气息残留……
他收回搭在法尺上的手指,没再多留,转过身悄然没入错综复杂的横巷之中。
穿过横巷,又绕了六七条曲折的巷子,陈九源才拐进棺材巷,推开了风水堂的后门。
在后院的井边打水洗漱,换下一身长衫后,陈九源在里屋的蒲团上盘膝坐下。
今夜走这一趟,确认了那股潜藏在德记洋行废墟背后的西洋秘术势力仍在活动,但仍有太多未知。
这股西洋势力的规模到底有多大?在城寨周边是否还有其他布局点?那个下达"风水局未成"指令的"长官",又是何方神圣?
这些问题,眼下都没有答案。
陈九源前世做学术研究时,最擅长的就是在碎片信息中抽丝剥茧,如今也是一样,先记住因果线索,等对方露出更多马脚时再一网打尽。
接下来,收购格林菲尔德贸易行洗白资金的事宜必须加快进度。
他收敛心神,双手结出内缚印,闭目运转《五雷正法》。
呼吸吐纳之间,识海深处那卷竹简虚影散发着温润的光泽,无论外界局势如何波诡云谲,自身的修为实力,才是掀翻棋盘的根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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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陈九源推开里屋的门,走到后院井边打水洗漱。
周身流转的《五雷正法》气机愈发浓厚,想来过多几日便可利用功德继续观想心印继续提升掌心雷的等级。
陈九源甩了甩头上的水珠,走到灶台旁掀开竹篓,里面放着昨天裁缝嫂子送来的最后一块马拉糕。
他就着半碗隔夜的凉茶,三两口将马拉糕送下肚,又从铁皮罐里捏了两颗咸榄含在嘴里提味。
吃完早饭,他走到前屋,将木门板一块块卸下,清晨的阳光瞬间涌进昏暗的风水堂。
"哟——陈先生,今天又是这么早!"
隔壁准时探出一颗脑袋。
寿衣铺的老刘啧啧两声,语气里带着感慨:
"陈先生,你搬来棺材巷这么久,头几个月铺子冷清得我都替你发愁,三天两头关门,这阵子可了不得了,连着好些天日日开张,连我铺子的生意都跟着好了不少!"
陈九源打趣道:"刘老板,你寿衣铺的生意变好,这你可得给我买点谢礼,算是我给你聚的人气。"
"嗐,街坊邻居的,讲这种见外的话!"
老刘一脸得意地缩回了铺子里,嘴里还哼起了粤曲小调。
打招呼归打招呼,铺子该开还是照开。
陈九源将八仙桌上的物件归置整齐。
他取出一叠新的黄裱纸,用镇纸压好,又在砚台里滴了清水细细研磨朱砂。
提笔悬腕,气机顺着手臂灌注于笔尖,在黄纸上行云流水般勾勒出太清祛秽符的符头走势,画完一道,他便将成品搁在桌角阴干,又铺开新的一张。
这几天他有意加大了符箓的储备量,手头上的库存寥寥无几,远远不够应付接下来可能爆发的多线冲突。
绘符的间隙,陈九源便从里屋取出那本破旧的《岭南异草录》,抽空细细研读。
一上午的光景,就在铁匠嫂子求解梦、深水埗客商问财运,以及街坊老太絮叨的家长里短中如流水般悄然滑过。
陈九源将桌上零散的铜仙扫进钱匣子,重新翻开《岭南异草录》。
识海深处,青铜八卦镜的古篆无声流转:
【日常积累:解惑布施。】
【功德+2】
【功德+1】
【功德+1】
【当前功德值:328】
一上午几拨客人,换来了几笔微薄的功德。
陈九源合上残卷,靠回太师椅,端起茶抿了一口,润了润说得有些发干的嗓子。
日头逐渐升高,透过门板间的缝隙,在堂屋青砖地面上画出道道明亮的光栅,光栅的角度在不知不觉中偏转,眼看着就快到正午了。
骆森还没来。
陈九源将茶盅搁回桌面,心中开始盘算起来。
昨夜在倚红楼和跛脚虎交底之后,他原以为骆森今天一早就会带着洋行掌柜人选的消息过来碰头,毕竟上回在后院吃饭时,骆森亲口说了需要两天时间。
陈九源不是个喜欢催人的性子,况且骆森做事向来有板有眼。
可是,龙津桥的事在昨夜已经彻底坐实了,又有同盟会的人在暗中接触,局势瞬息万变,时间根本不等人。
如果下午骆森还没动静,陈九源打算让阿四跑一趟九龙警署,给骆森递个口信催一催,或者干脆自己亲自走一趟。
念头才刚刚转到这里,棺材巷口忽然传来一阵极其急促的脚步声。
下一瞬,一道修长的身影大步迈过了风水堂的门槛。
骆森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褂,他习惯性地在门框上拍了一下,算是打过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