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书房里,只剩下陈九源和跛脚虎两人。
陈九源从太师椅上缓缓站起身,理了理长衫的袖口。
他自始至终都没打算将整合城寨势力的打算瞒着跛脚虎,没有他的倾力配合,自己的盘算很难成功。
心念电转间,陈九源淡淡地将一部分计划和盘托出:
"虎哥,我刚才说的话,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我和骆森探长,私底下已经达成了深度合作,未来,九龙城寨警署的华探组就是我的左膀右臂。"
他走到跛脚虎面前。
"至于你手底下的势力,也就是我今夜来倚红楼的真正目的。"
陈九源目光如炬:"我需要你尽最大的能力,将整个城寨整合成一股势力,这九龙城寨,不能再任由它各自为战,我要你帮我把这些人握成一股劲。"
"只有我们自己足够强,强到让洋人忌惮,才能应对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任何变故。"
跛脚虎站在原地,额头上的冷汗顺着狰狞的刀疤脸缓缓滑落。
直到此刻,他已经完全明白了陈九源今天的来意。
不单单是对自己心口处蛊虫的压制与安抚,同时也是一场彻头彻尾的交底、收编与安排。
一想起陈九源神鬼莫测的玄学手段,以及他狠辣果决的心性,跛脚虎心中的震惊逐渐平息,心底也变得释然。
毕竟,在苏眉魂体被解救的那天,自己早就将这条烂命系在了眼前的年轻人身上。
跟着这样的人,总好过在这倚红楼里被体内的蛊虫活活噬咬疼死。
但念及自己手底下的势力目前确实存在一些隐患,跛脚虎决定不再隐瞒,将实情全部告知。
他挺了挺僵硬的身板,摊开满是老茧的双手,语气中带着几分苦涩与无奈:
"陈大师,您的意思我完全明白了,我也愿意给您当这把刀,不过有些事,我掖着藏着也没意思。"
他深吸一口气。
"我手下这帮弟兄,光靠收点保护费、妓寨抽个头,快他妈养不活了,自从我发誓将命卖给您以后,我严令他们不准再碰烟土生意,就指着这点零碎进账,再这么穷下去,人心迟早要散。"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继续说道:
"上个礼拜,西边几条巷子的烂仔结伙过来闹事,砸了我们两个地下赌档,底下的弟兄去要说法,对方仗着人多势众,硬是把我们的人打退了,我因为蛊虫的事身体不行,没法亲自提刀带队去平事,这让不少弟兄心里生了怨气。"
跛脚虎看着陈九源,一字一顿道:
"陈大师,如果现在要强行整合城寨,没有大笔的真金白银发下去安抚人心、招兵买马,光凭我跛脚虎一句话,很难让他们去卖命啊。"
陈九源听着跛脚虎满是苦涩的诉苦,非但没有生气,反而淡淡笑了笑。
他缓缓抬起手,拍了拍跛脚虎的肩膀。
"虎哥,时代变了。"
"你只需帮我把城寨里的人握成一股劲,只要你这把刀磨得够快、够狠,将来整个九龙城寨的规矩,由我们重新来定,洋人连汤都没得喝,我们连锅端,该见血的时候,自然有你们的肉吃,而且是吃不完的肥肉。"
"至于钱的问题....."
陈九源收回手,语气变得沉静:
"我很快会安排一笔庞大的资金下来,你现在要做的,就是把那些不可靠的、三心二意的墙头草剔除出去,留下真正敢打敢拼且忠诚的精锐。"
跛脚虎迎上眼前年轻人的眼眸。
利益的深度捆绑加上实力压制,让他生不出一丝一毫反抗的念头。
心头最后那点疑虑与担忧被彻底碾碎。
"明白!"跛脚虎粗着嗓子低吼了一声。
"还有一件事。"陈九源补道。
"给安南人送物资小艇的那条水路,我会让水鬼宽去跟,他是疍家人的领头,避风塘的水路他闭着眼睛都熟,到时候让他安排几个水性好的兄弟查清来路,只要切断了物资补给,或者摸清了他们金主的底细,后面再来拔掉这批贸然闯入的安南仔,就不是太大的难事。"
跛脚虎默默记下。
陈九源微微颔首,对跛脚虎的态度十分满意。
他转身走向书房门口,刚要推门,忽然停下脚步,偏过头看了一眼跛脚虎腰间的位置。
"虎哥,去给嫂子上一炷香吧。"陈九源的声音变得柔和了一些,"告诉她,罗荫生的账已经清了,接下来的路,得往前看。"
闻言,跛脚虎魁梧的身躯一颤,低下头,眼眶瞬间红了起来。
他颤抖着摸到腰间拴着的那只小银铃铛,过了好一会儿,才沙哑着嗓音应了一声:
"哎!陈大师放心,我跛脚虎这条命以后就交给您了!"
第283章 雷法拌大粪,神仙也发懵
陈九源从倚红楼出来,阿四在楼梯口恭恭敬敬地送他到侧巷出口,低声嘱咐了句"陈大师慢走",便识趣地退了回去。
方才在书房里与跛脚虎交底的那番话,言犹在耳。
陈九源拢了拢青色长衫的衣摆,拐进打铁巷西侧一条没有路灯的窄弄。
顺着城寨北面的方向,陈九源朝龙津石桥的位置悄然摸了过去。
距离龙津石桥还有三四十来步时,一方残破的青石牌坊挡在前方,他无声无息没入牌坊下的阴影中。
前方百步开外,桥面北端的暗处,隐约能辨出几道站立的人影。
火星明灭间,有人在抽着旱烟卷,偶尔传来几句短促生硬的安南语交谈。
陈九源屏息凝神,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清明,望气术瞬间开启。
视野在这一刹那轰然变幻。
城寨上空原本灰蒙蒙的红尘浊气被他的感知轻易穿透,龙津石桥的全貌在灵觉中愈发清晰。
只见桥面中心,盘踞着一团浓郁的灰绿色气机。
这气机以桥面中轴为基准,向南北两端均匀延展覆盖了约三百步的范围。
城寨里本土帮派的血煞,陈九源见得多了,那些煞气虽然凶狠,但往往杂乱无章。
可眼前这团灰绿气机完全不同,凝练、森冷,透着行伍特有的肃杀。
炮仔的情报没有夸大半分,这帮人绝对是训练有素的雇佣军之类。
陈九源正要收回望气术,瞳孔却突然一缩。
在那灰绿军煞的最底处,也就是桥墩与渠面交界的阴暗水汽中,一缕隐蔽的暗红色气息正若有若无地波动着。
这气息与本土的风水阵局截然不同,隐隐透着某种西方邪神祭祀的诡异。
识海深处,青铜八卦镜顿时震颤起来,镜面上斑驳的铜绿光华流转,古篆字迹自行浮现:
【提示:因果缠丝感应触发,龙津桥方位存在西洋秘术残留波动。】
【气机特征比对:与此前在福佬村道所遭遇之观察者冯润生使用的秘术体系,存在八成以上的同源匹配度。】
【追溯分析:德记洋行背后的跨国西洋秘术势力,正通过法属安南殖民地的军事渠道,向九龙城寨投放武装力量,意图不明。】
陈九源的呼吸微微一滞,目光盯着那缕暗红气息。
果然与德记洋行背后的余孽有关!
冯润生死后,他至今不知道此人背后势力的名号,也摸不清他们组织的全貌,但青铜镜比对的气机同源度,如今已将这条暗线从中环拉到了龙津石桥的桥墩底下。
秘术会!
上一次,他们借助西式祭祀的手法,利用了那个红姑手中的中式风水局试图操控太岁,暗中蚕食九龙城寨内的气运。
这一次,他们直接把法属安南雇佣军投了进来。
这帮人究竟想干什么?
陈九源眯起眼睛,望气术的视野再次聚焦到那缕暗红气息上。
气息微弱,蛰伏在灰绿军煞的最深处。
若非他在破百足虫龙煞局时与冯润生的秘术气机有过近距离对抗,留下了刻骨的感知印记,此刻根本不可能在这么远的距离外辨认出来。
但这也恰恰说明了一个问题。
这支安南武装的背后还带着西洋秘术的痕迹,这意味着有术士参与了对这支队伍的调教或布置。
陈九源收回望气术,目光回归凡俗视野。
龙津石桥在夜色中横卧,桥面上的几道人影仍在不紧不慢巡视。
正思索间,身后一条横巷里忽然传来一阵沙哑的吆喝声,伴随着扁担压弯的"吱呀吱呀"声。
"借过借过——小心弄脏衣裳——"
听到动静,陈九源将身子贴向牌坊石柱。
一个五十多岁的瘦老头从横巷方向走过来,挑着两只齐胸高的大木桶。
那股浓烈的夜香气味,隔着十几步就冲得人直皱眉头。
陈九源的目光顺着老头的背影,看他一步一晃地朝桥头走去。
在老头出现的刹那,陈九源本想直接离开,折回棺材巷。
龙津桥的情报已经探明,西洋秘术组织的线索也已确认,回去之后收购洋行洗白资金的事还得抓紧。
可就在这时,国手命格毫无征兆地拨动了因果缠丝,一丝浅浅的灰色因果线从老头身上飘出,径直缠上了龙津桥那一头。
感受着因果缠丝的反馈,陈九源的脚步顿时停住了。
他靠着石柱,目光沉沉地望向桥头,老头挑着担子,气喘吁吁地往龙津石桥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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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头名叫阿伯祥,肩头的扁担压在他消瘦佝偻的身形上,左右晃悠。
他走几步就得停下来,提起破褂子的袖口擦一擦额头的汗,他的老婆是个瞎子,全指望他一天挑几趟夜香,赚那三五个铜仙买点糙米熬粥。
出城寨倒夜香,这是必经之路。
阿伯祥在这条路上走了几十年,以前即便是城寨里最横的烂仔,见了挑夜香的也得捏着鼻子让路。
但最近这桥头多了一帮生面孔,过桥要收三个铜仙。
三个铜仙啊!
阿伯祥每次想到这个数字,心里就窝着一团火。
他挑一担夜香才赚五个铜仙,过个桥被刮走大半,这日子还怎么过?
前两天他绕了远路,从城寨东边的臭水沟旁边出去,结果黑灯瞎火地踩进泥坑,差点把老腰折了。
今夜他实在绕不动了,打定主意要硬闯一回。
"我一个倒夜香的老骨头,烂命一条,他凭什么收我的钱?"
阿伯祥嘴里嘟囔着,给自己壮胆。
可当他走到桥头,看清那两个从阴影中跨出来的安南守卫时,到嘴边的硬气话瞬间碎了大半。
两名守卫穿着不合体的短打,间距恰好封住桥面的宽度。
左侧那个面容冷峻,右侧稍矮些,目光阴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