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怀安的视线从二太太脸上移开,落到了坑边陶罐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凿痕。
"第一天,灶房里头没什么动静。"
二太太说"第一天"的时候,声音还端得住。
"第二天还是没动静,我在门外喊了两声,老爷,吃不吃饭。"她的手指在围裙上搓了一下。
"他不应。"
"第三天晚上,我睡到半夜醒了,听到声音。"
"什么声音?"陈九源问。
二太太抬起右手,在空气里做了一个从上往下敲击的动作:"是凿子在东西上面凿的声音,一下一下的。"
"凿了小半夜。"
沈怀安闭上了眼,他在二太太的描述里仿佛看到了父亲用錾子凿在陶壁上的动作。
"那会,我特别担心老爷,于是偷偷趴在门缝往里看...."
二太太的嗓音到了这里才第一次有了波动。
"看到了什么?"陈九源的声音也跟着放轻。
"灶台上点着一盏油灯,火苗很小。"二太太的目光不再看任何人,只盯着跟前的陶罐看,"老爷蹲在地上,面前搁着那个罐子,就是这个。"
她伸出手指指着陶罐如是说。
"他光着上半身,左手腕上缠着布条,布条是白的,但靠手腕那截已浸透了鲜血。"
沈怀德的身子晃了一下,他松开了廊柱,胸口剧烈起伏着。
"爹——"
这一声从嗓子眼里迸出来的时候已经完全走了调,眼泪夺眶而出。
刘氏站在窄门门框旁,眼里的泪光闪了又闪,她的目光从二太太脸上移开,落到了丈夫的身上。
沈怀德撑着廊柱的手在发抖,整个人随时都可能软下去,刘氏的嘴唇紧紧抿了一下,脚步无声地往前移了两步。
沈怀安站在原地,指甲已经相互掐出了血痕,他闭着眼睛,强忍着。
二太太的脸上没有泪,许是二十多年前她就哭干了泪水,而这些事也已经在心里过了无数遍了。
"二妈。"沈怀安睁开了眼,已然泛红了,"后来呢。"
二太太看了他一眼,眼里有疼惜,是一个在这座宅子里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女人,看着丈夫血脉至亲的后辈时才有的目光。
"第四天一早,天还没亮,灶房的门开了。"
"老爷从里头出来。"她的目光定在天井地面上某一点,"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左手全是干掉的血渍,从手腕到指尖都是的。"
"我跑过去要帮他擦,他摆了摆手,不让碰。"
"他什么都没对我说,只是强撑着虚弱的身子进了太太的卧病的房间,我怕他出事也跟着进去,后面他径直走到太太跟前,伸手摸了摸太太的额头,当时太太已经神志不清了......"
停了一会后,二太太压下情绪说道:"后面,我便听到他对着太太轻轻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沈怀安问。
"他说——没事了桂贞,睡醒就好了。"
昌伯闻言"嘶"地吸了一口凉气:"爷他…爷他从来不说这种话的……他要是说没事了,那就是……那就是真把命……"
后面的话实在说不下去了,一屁股坐到了台阶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陈九源站在原地,右手无意识地握了一下腰后的法尺。
他想起了残卷上的那八个字:血肉化砖,心血作浆。
昨夜在灯下读到这八个字的时候,他还能用查阅文献的心态去审视它们。
此时此刻,这八个字的笔划都变成了二太太嘴里那个蹲在灶房地上、咬着布条、一下一下凿陶罐的男人....
陈九源强压下汹涌的心绪,将手从法尺上松开,面色未变但眸底神色复杂。
二太太缓了缓,又开口了:"再之后,老爷的身体日渐虚弱,他也多次在我身边和我提起,希望我能替他好好照顾太太,我心里虽然有些埋怨老爷,但还是应下了,从那时候起,给太太煎药送药的事便是我来做了,这些年来,虽然太太待我和秀莲都不薄....."
"秀莲出嫁的时候,太太还问过我的意思。"
"我说,嫁个种田的就好。"
她没有解释为什么。
沈怀安的眼眶里泛着红,他听懂了,沈怀德大概也听懂了,嘴唇动了动。
陈九源同样没有追问,一个在大户人家做了二十多年妾室的女人,把自己唯一的女儿嫁给新界种田的农户,这里头装着的东西,不需要任何人替她说出口。
而此时,沈怀安见陈九源微微侧头,便凑近他半步,压低声音解释了一句:
"桂贞是我阿妈的本名,她全名叫何桂贞。"
他的声音很低,说完后停了两息,又补了几句。
"先生或许不晓得,我爹是孤儿,六岁时就没了爹娘,连坟在哪儿都找不着了,后面自己艰难求生活了下来,成年后被吴师傅收留在工棚里跟着做泥水学徒,打小到大这世上没有一个亲人。"
"至于我阿妈,她是何家的女儿,何家在九龙塘也算有钱,家里头都是规规矩矩体面人,当年我爹上门提亲的时候,身上只有一把泥刀和一手茧子,连一件能拿得出手的衣裳都没有,何家嫌他穷,起先不肯应这门亲。"
"是我阿妈自己站出来说,我就只认这个人。"
沈怀安的声音已经低到了只有陈九源能听清的程度。
"先生,在我爹心里,阿妈就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家,没了她,他连个归处都没有,后面娶了二妈、三妈....也是我妈拿的主意....."
一个打小吃百家饭、睡工棚地板长大的孤儿,第一次拥有了"自己的人"。
陈九源将这段话在心中反复过了一遍,心头重重一沉。
这世上有的感情不需要解释,一个没有根的人遇到了愿意收留他的人,他便会把命都种进去。
这时昌伯又幽幽开口了。
"难怪……难怪几年后爷走的那天,把两位少爷全赶出了屋子。"
所有人都看向了他。
昌伯的脑袋靠着柱子,目光空空地望着天井上方的晴天。
"那天下午,爷忽然叫老奴去把大少爷和二少爷喊来。"他抬起左手擦了擦鼻子底下,"两位少爷进了卧房,爷就在床沿上坐着,看了他们好一会儿……一句话都没说。"
沈怀德的身子猛地一颤,他终于记起来了,记起了那道目光,记起了父亲坐在床沿上沉默地看着自己和弟弟的样子。
那时候他半大不小,懂事也比同龄的小孩晚,父亲做的很多事他都想不明白。
"然后爷摆了摆手。"昌伯的声音哑到了底,"就这么摆了摆手,让他们出去。"
"大少爷当年才十来岁,站在门口哭,不肯走。"昌伯吸了下鼻子,"爷也不凶他,就看着他,定定地看着……看到他自己退了出去。"
沈怀德的膝盖弯了下去。
他想起父亲最后一次看自己这个儿子的目光,他当年不懂,现在全懂了。
泪水顺着两侧脸颊淌进了衣领里,整个人像被抽空了,身子朝前栽了半截。
刘氏在他身后迈了一步,没有出声安慰,只是伸出右手按住了丈夫的肩膀。
沈怀德的身子还在抖,但肩头被那只手压住之后,往下塌的势头停了下来,他没有回头去看,或许也没有力气回头,只是抬起右手,覆在了刘氏按着他肩膀的那只手背上。
刘氏的眼眶泛红,咬着嘴唇,却始终没有让眼泪落下来,但她扶着丈夫的那只手,从头到尾没有松开过。
"二少爷也被赶了出来。"昌伯的视线落到沈怀安身上,停了一息。
沈怀安一动不动地站着,牙关咬得死紧,但什么也没说。
"最后爷看了我一眼。"昌伯的喉结滚了一下,"说,阿昌,你也出去。"
"我跪在门槛上不肯走,爷就那么看着我,看到我自己站起来,自己退出去。"
"末了,屋里只剩了太太一个人。"
这时,回廊的画眉在笼子里扑棱了两下翅膀,叫声在天井里回了一圈,散了。
"我在门外头等了不知道多久。"缓过情绪后,昌伯带着哭腔继续说。
"后来门开了,太太自己从里头走出来。"
"她从我面前走过去的时候,脸上……"昌伯的嘴动了好几回,"我冲进去,爷躺在床上,眼睛闭着,已经走了。"
天井里连风都停了。
除了昌伯抑制不住的抽泣声之外,什么声响都没有。
沈怀德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撑着大腿慢慢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
刘氏将丈夫的胳膊架了一下,等他站稳了之后才将手撤回来,动作很轻,像是怕被旁人看到似的。
等到天井里最后一声抽泣也渐渐弱下去之后,陈九源才平淡开口了。
"我既然接了这桩活,沈家发生过的事情,我一字都不往外传。"
沈怀只是重重点了一下头。
刘氏站在他身侧,抬眼看了陈九源,也微微颔首。
天井重新归于沉寂。
就在这一刻——东耳房方向,忽然传来一声动静。
陈九源体内的气机在同一瞬间狂涌着朝耳房铺展开去。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太师母体内那道封锁印记已经濒临崩溃——怎么会?
鬼医气机迅速传来反馈,太师母体内的气息紊乱得不行,明明之前都稳定下来了。
难道...方才天井讲述的一切,她都听到了.....
东耳房隔着一道门板和半截回廊,天井里压低声音的对话,正常人不可能听得这般清楚。
脑中疑虑只停留了一会,陈九源一瞬间便明白了原因,伏邪和宿主的命脉是绑在一起的,气团搏动的应激反应可能直接刺激了太师母的五感,让她的听觉和感知力被病态地放大了。
天井里说出内容和哭喊,或许都被太师母听入耳中.....
二十多年来,她大概知道丈夫对自己做了什么,但她从不开口。
她将这些事压在心底最深处,用沉默、用冷淡、用翻看《地藏经》时的偿还之心一层层裹住了它们。
封印是沈根的精血搭的,但二十多年的不坍塌,大概率也是太师母自己的意志在帮着撑。
而此刻,那些她独自咽了二十多年的苦,被旁人一字一句地说了出来。
她自己的心防,在听到这些话之后,碎了。
心防和封印的裂口同时扩大了,太师母任督交汇处的精血壁垒,方才还维持着不到一成的强度,此刻正以可辨的速度加速衰减。
封印后面的伏邪气团,搏动频率从一息半一搏加速到了一息一搏。
"啪嗒——"
回廊上方挂着旧八卦镜的那面墙上,撑着铜镜的铁钉突然从墙皮里直接崩断了,手掌大的铜镜坠落,砸在青石板上碎成了三瓣,铜锈和碎片迸溅开来,在地面上弹了两下才停住。
昌伯被这一声惊得整个人弹起来,差点从台阶上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