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不善言辞的闷葫芦泥水匠,在二十多年前,就是用这般决绝的手段将自己的命填了进去。
"先生……"沈怀德的声音发颤,"那个……那块布上面……"
"是血。"
沈怀德的呼吸粗了起来:"谁……谁的血?"
"令尊的。"
沈怀德的嘴张着,后面的话已经顶到了牙齿上却出不来,他的右手往旁边胡乱一抓,没抓着廊柱,身子往一边晃了一下。
沈怀安瞥见跨了一步,沈怀德的肩膀碰到了弟弟的胳膊,才算稳住了。
沈怀安的面色从头到尾没有变过,但他的鼻翼在微微翕动,呼吸的节奏已经和方才不一样了。
陈九源将竹片连同白发、碎布一起搁回陶罐里,而后站起身来往屋外走。
从卧房走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了正午的位置,天井上方四面回廊遮住了大半日光,只有正上方那块天空直直照下来。
陈九源走到天井中央站定了。
沈怀德和沈怀安跟了出来。
沈怀安面色铁青,而沈怀德走路时一直撑着回廊的廊柱和墙面,脚步虚浮。
陈九源扫了一圈在场的人开口道:
"陶罐里的东西大家都看到了,白发想来是太师母的,碎布上的血迹则是令尊的血,还有一块压胜的竹片和布上的一句血书......"
下一刻,他话锋一转:"太师母体内的伏邪,不是近几年才有的,据我推测,二十多年前就在了,当年的病情应当极重。"
听到这番话,沈怀德的嘴唇剧烈动了一下。
"大公子、二公子——"陈九源看向兄弟二人,"诸位可能不晓得,匠人一脉中传有旁门土法。"
陈九源继续道:"以自身精血为材料者,可将病人体内的病气引出体外,封入死物之中,想来这陶罐内的东西便是此法造物。"
"二公子,我冒昧问一句,令尊应是不通术法的吧?"
"不通。"沈怀安接了一句,声音短促。
陈九源点了一下头:"但我在城寨内找人打听过,他的师承却有此类手段的传承。"
"而施法的代价——"
陈九源的目光在二人脸上一一扫过。
"是施术者自身的阳寿。"
天井安静了。
"十年至十五年。"
话音落下,远处巷子里忽然传来一阵稚嫩的声音,似乎是有孩子在喊"奶奶奶奶",声音穿过围墙传进来,飘了两息,散了。
沈怀德的身子猛地一哆嗦。
他的脸色先是从白变到灰,但紧接着,灰色底下涌上一层更深的东西——
"爹……爹他……"
嗓子里挤出来的声音碎成了几截,他的膝盖不自觉弯了下去。
杭绸长褂的下摆扫过天井地面,整个人扑通跪了下去,两只手撑在方砖上。
"十年……十五年……"
他的嘴唇在反复咀嚼着这两个数字,像是怎么嚼都咽不下去。
泪水从眼眶里涌出来了。
沈怀德的年纪在场最长,是沈家的大公子,平日里在九龙塘一带的乡绅圈子里走动,逢人三分笑,张口先论生意。
可此刻他跪在天井里,面上全是不加修饰的崩塌,一个做儿子的在二十多年后才猝然得知自己父亲是怎么死的,心防被砸得粉碎的模样。
然而,跪了不过四五息。
泪还挂在脸上,沈怀德的目光忽然闪了一下,眼中神情已经不全是悲恸了。
他的嘴唇还在抖,可脑子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拐了个弯——折寿...精血...旁门邪法....
这些字眼戳在他脑袋里,翻来覆去。
他想到了九龙塘的老先生们,想到了每逢年节在茶楼碰面时那些乡绅嘴里含着笑的议论——
"听说沈家大少生意做得大了""沈家怎么发起来的"。
他想到了洋人差佬巡到九龙塘时例行上门查册的情形。
他想到了如果有人知道他爹用了什么手段续命,沈家的宅子往后还能不能住人,他铺子里跑堂的伙计还会不会来上工,茶楼老板下次碰面时还会不会站起来跟他打招呼......
沈怀德的眼泪还没干,人已经像魔怔了一般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着往陈九源的方向扑——
"陈先生……这、这等怪力乱神的旁门邪法……"
他的声音抖得像筛糠,后面的话却一句比一句清醒:
"若是传出去,说我爹用人命续命,沈家的脸面往哪搁?我沈家岂不是要被当成凶宅煞地!"
他说着就要去捂陶罐。
沈怀安站在一旁,从大哥跪下到爬起来,眼睛一直没有移开过,直到此刻,眼角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一把抓住沈怀德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是在拽,声音里压着怒火:
"大哥!"
沈怀德被拽得一个趔趄。
"爹拿自己的命换了母亲的命!你到了这个时候,心里盘算的竟然只是外人知不知道?!"
沈怀德的嘴张了张,脸上同时挂着泪痕和惊恐,两种情绪拧巴在一起。
昌伯迟迟没有退下去休息,他在廊柱旁猛地抬手抹了一把脸,老泪纵横,嘴唇哆嗦着,只哑哑挤出一个字:"爷……"
但陈九源没有给他们太长的缓冲时间。
不是不近人情,太师母体内的封印还在加速衰减。
陈九源的声音重新响起来的时候,沈家兄弟俩的争执戛然而止,目光几乎同时转了过来。
"不过,移病封有一个前提。"
他的措辞经过了刻意的斟酌,将匠门术语和白话掺在一起,确保在场每个人都能听懂。
"即便是通过术法将病气从病人体内引出,同样无法将其直接导入死物,需要一个活人做中转,让病气先经过中转者的身体,再由施术者将其引导到陶罐中封存。"
空气再次凝住了。
沈怀安的身体微微向前倾了一寸,呼吸在这一瞬间彻底乱掉了,而沈怀德还沉在刚才的恐慌里没有反应过来。
他听懂了。
这时,刘氏也反应过来了。
窄门门框旁,她交叠在身前的素净棉帕子被绞得几乎要裂开。
她的瞳孔在背光处剧烈震颤着,眼神更是不受控制、极快地往二进阁楼的方向瞥了一眼,而后又紧紧咬住下唇,强迫自己收回视线。
而陈九源的感知在这一刻悄然铺开了更远一些。
方才他在说出"移病封"这三个字的时候,天井东侧的回廊深处,有一道轻微的脚步声落了一下,然后停住了,他当时没去看。
现在,他将视线缓缓转了过去。
天井东侧回廊尽头,靠着一根老杉木廊柱的暗处。
二太太。
她就站在阴影最深的位置,双手垂在身前的围裙旁,若不是陈九源气机感知,用眼睛几乎分辨不出角落里站着个人。
"二太太。"陈九源叫了一声。
声音在天井的方寸之间传得清清楚楚,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了过去。
二太太的身子僵了一下。
沈怀德叫了一声:"二妈?你怎么——"
昌伯抬起花白的脑袋,目光在二太太身上停了两息,他的嘴巴张了张,闭上了。
陈九源看着站在阴影里的二太太,开口了。
"你应当是知晓这件事的吧?"
第270章 孤儿半生漂泊得良人
水缸里的水面映着头顶的云影,一朵云从南往北慢慢飘过去。
影子在水面上走了半截,二太太先是嘴唇动了一动,然后从阴影里走出来了。
一步一步走进天井。
走到陶罐旁边的时候,停住了,低头看着里面那张写着歪扭小字的碎布。
看了好一会儿,眼神藏着散不开的羡慕却强自冷静。
"二妈……"沈怀德声音发颤,"你、你早就知道的?"
二太太没有看他。
"我并不知道他在地基里埋了什么。"声音依然沙哑,"但我知道他做这些的目的是什么。"
天井几息沉默,然后二太太便开始自顾自说了起来。
"那一年太太病得快死了。"
二太太的声音听不出这句话有任何情绪,但她说话时,右手搓着围裙上的面粉渍,搓了两下停住,又搓。
"大夫来了好几个,最后一个走的时候跟老爷说,准备后事吧。"
沈怀德的手撑着廊柱静静听着,昌伯则在墙角台阶上慢慢坐直了,浑浊的老眼盯着二太太的侧脸,一瞬不停。
"当天晚上,老爷一个人进了灶房。"
二太太抬起头来,目光穿过天井的日光,落在太师母卧房门板的方向。
"他把灶房的门从里面闩死了,不让任何人进去。"
"灶房?"
沈怀德听到这两个字,浑身一震,一层层尘封了二十多年的记忆正被暴力翻起来。
"我想起来了。"沈怀德的声音发抖,越说越急,"当年阿妈快不行的时候,爹确实把自己锁在灶房里,我当时还去拍过门,拍了好多下,求爹出来拿主意。"
"可他在里面摔了碗,吼着让我们全滚开。"
"是啊。"昌伯的声音随之响起,"老奴当年也在门外磕头!连着三天三夜,灶房里连滴水都没送进去,老爷就这样把自己关在里头。"
"我当年一直以为...."沈怀德的嘴唇煞白,"我当年一直以为,爹是受不了阿妈要走的打击,在里面躲清静,扛不住了在发疯……"
"他到底在里面干了什么?!"
"他在凿东西。"二太太的声音没有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