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源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原先建宅的时候,他是雇了几个小工帮手,钱付了,人后面却撵走了,从那之后,整座三进大宅的地基、砌墙、上梁、抹灰,全是他一个人干的。"
"这事您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八指叔撇了撇嘴:"那几个被打发走的小工里头有一个是广木行的远亲后辈,气不过回来在行里骂了好几天,骂沈根不是东西,白白让他们跑一趟,虽然沈跟付钱了,但不少小工是自愿降价过去偷师学习的,结果还没动工过久便被撵走了,所以他骂得很大声,半个行当都听到了。"
陈九源暗暗记下这个信息来源,点了点头。
"他为什么要辞退所有工人?"
"没人知道,当时同行里传了几种说法,有人说他性子怪,有人说他省钱。"
八指叔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不过也有人小声嘀咕过另一种说法。"
"什么说法?"
"说他在地基底下藏了东西。"
八指叔的视线从陈九源脸上扫过去又收回来。
"嘀咕归嘀咕,没有人亲眼见过,所以也就是嘴上说说。"
角落里安静了一会。
伙计端着一碟新出炉的虾饺"咣"地放在隔壁桌上,八指叔被这一声拉回了神。
他又喝了口茶润嗓,声音也跟着变了。
"后来宅子建完了,沈根又在同行里走动了一段时间,有回我在油麻地榕树头的茶寮碰见他。"
八指叔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他的目光变得空洞了些,不是走神,是在往很深很远的地方看。
"精神还行,就是瘦了一些,那会我还拿他打趣,说老沈你是不是把伙食钱都砌到墙里头去了。"
老头干笑了一声,笑声很快收住了。
"后来再碰见的时候……"
"整个人变化很大。"
"嗯?"
"老得太快了。"
"不是正常老的那种。"八指叔似乎在措辞,皱着眉想了好几息才继续往下说。"是很快,很突然。"
"茶寮那会见他的时候还蛮壮壮实实一条汉子,隔了多久来着……"
他用大拇指搓了搓太阳穴。
"一年?还是半年?记不太清了,再碰见的时候——"
八指叔停住了。
他端起茶碗,发现碗里空了,又搁下来。
陈九源起身帮他续了一碗,老头接过去握在手里没喝,只是拿着碗盯着茶水看。
"再碰见的时候,背弓了。"
他说一句,停一下。
"脸上的皱纹深得不对头。"
又停了一下。
"走路……走路晃晃悠悠的,两条腿打架,撑不住身子。"
八指叔喝了口茶。
"我当时吓了一跳,还以为他得了什么重病,走上去想扶他一把,他摆摆手不让。"
"问过他吗?"
"问过。"
八指叔的声音低了下去。
堂里的麻将声恰好也停了一轮,洗牌之前短暂的空当,四下安静了几息。
"他只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就是累了。'"
老头学沈根说话的时候,语调平平。
"后来呢?"陈九源的声音也低了。
八指叔把茶碗放下来,用右手拇指和食指捏着碗沿,慢慢转了一圈。
"后来我有一回从九龙塘那边走,远远的看见沈根从他家巷子里出来。"
八指叔说"远远的"三个字的时候,目光定在桌面上没有移开。
"隔着一条街的距离,他从巷口出来,往东边的方向走。"
"我没喊他。"
陈九源等着。
"我不知道该怎么喊。"八指叔说。"他那个背影走十步停三步,停下来的时候两只手撑着墙,撑一会再走,我当时站在对面看了有一盏茶的工夫,一直看到他拐进了另一条巷子。"
老头的声音哑到了底。
"再后来就听说他死了,死在自己家里头。"
"什么时候的事?"
"大概是二十一二年前吧,年头记不太准了,但差不离。"
"死因呢?"
八指叔盯着陈九源看了好几息。
"当时同行里传得玄乎,有说他积劳成疾,毕竟一辈子做的都是重活,身子骨耗空了。"
"还有呢?"
八指叔往左右两边各扫了一眼,堂里的茶客大多在搓麻将或者围观,没人注意这个角落。
"也有人说他中了邪。"
陈九源的面色没有变化。
"因为你见过一个四十出头的壮汉,几年不到就变得六十岁的模样吗?"八指叔反问。
"在我们这行做了几十年的人,累伤了身子的多的是,断手断脚的我自己就是——"
他举起左手那两截肉墩子晃了晃。
"但我没见过哪个匠人,累得忽然老了十几岁。"
他压低声音:"跟被什么东西从里头一口气抽空了。"
陈九源将这段话在心中完整过了一遍。
精血灌注、折寿十年至十五年、油尽灯枯,青铜镜的解析和八指叔的描述,每一条都严丝合缝。
沉了片刻,他慢慢开口:"八指叔,最后一个问题,沈根跟的那个姓吴的老师傅——吴利,他做镇宅活的具体路数,在行里头有没有人知道?"
这个问题让八指叔的身子明显僵了一下。
他低着头盯着自己交叉的手指看了很长时间。
"小子。"
好一会,八指叔才抬起头来,他的眼神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问这些,是替人看宅子?"
陈九源点了一下头:"嗯。"
"吴利的路数,在行里头没有第二个人知道。"他犹豫了一下。"不过——"
陈九源等着。
"这个不是我亲眼见的,是多少年前听人说闲话时我撞进耳朵里的,当不当真你自己拿主意。"八指叔先把话撂清楚了。
"吴利死的那年,有个在他手底下打过下手的老工匠,不是沈根,是更早的一个,跟我喝酒的时候醉话说了几句。"
八指叔说到这儿,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碗沿在嘴唇上磕了一下。
"他说吴利有一回做镇宅活的时候,他偷偷隔着围挡看了一眼。"
陈九源的呼吸放得很缓。
"只看了一眼就被吴利发现了,吓得抱头就跑。"
"看见了什么?"
八指叔的手指在碗沿上收紧了一下。
"他说他看见吴利蹲在地基坑里。"
"袖子撩到了肘弯以上,左手腕子上缠着东西,不知是白布条还是什么布,他说得含含糊糊的,布条上浸了暗色,新渗出来的。"
"吴利面前的地上——"八指叔的声音顿了一下。"有一滩黑的。"
他没有再往下说了。
"那人后来怎么说的?"
"后来?"八指叔干笑了一声。"后来他跟我讲这件事的时候已经老得不行了,喝了半斤刀酒,舌头都大了,说到一半自己就不敢往下说了。"
"不过他有一句话,我这辈子没忘过。"
"什么话?"
"他说:老哥,我这辈子在工地上什么都干过,但我从来没见过有人拿自己的血当材料用...."
话刚落下,前堂大厅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隐隐约约听得是有个茶客运气爆棚摸了把天胡,四面的人全站起来围过去看,拍桌子叫好的声音瞬间将角落里的谈话声彻底淹没了。
八指叔的嘴在喧闹中还在动。
但声音被那一浪接一浪的喧嚷盖了个干净,陈九源只看见嘴形,没听清内容。
喧闹退去之后,八指叔端起茶碗一气喝了个干净,将碗口朝下扣在桌面上。
"有些事知道就行了。"
他的声音恢复了正常音量,但语气多了疲倦。
"匠人传下来的那些手段,大多是没有路数可循的蛮力活,你们正经看风水的人有法器、有传承,匠人可没有这些东西。"
他没有再往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