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是八指叔。
上回去龙凤茶楼找八指叔打听阴阳图的事,老头嘴上虽然守得紧,可一说到旧年间工地上的怪事就收不住。
广木行的老匠人里头,八指叔见过的世面最多,从前清到如今,几十年的行当生涯,什么稀奇古怪的民间手段,他多多少少都听过。而且八指叔跟故去的梁通是同辈人。
梁通当年是鲁班堂的天才匠人,沈老太爷也是泥水匠出身,两个人如果年纪相仿、且都在九龙一带做活,有没有可能在同一个圈子里走动过?
明日去趟龙凤茶楼,找八指叔碰碰。
陈九源在心里将这件事排了个位次。不算最急的,但不能拖。
太师母体内那道封印已经衰减到了原强度的一成以下,青铜镜的预警说得明明白白——封锁衰竭后,气团活性将显著提升。
而如果他方才的推测是对的,太师母体内封印一旦彻底失效,伏邪活性提升,三太太体内残留的同源病气也可能跟着异动。
一个失控的伏邪,加上一个被病气侵蚀了二十多年的中转者,一楼一个,二楼一个,中间只隔着一层楼板。
那座宅子的"暗漏",源头搞不好不止一处。
陈九源的念头到此戛然而止。
不是走不完,是眼下证据不够,继续走下去全是臆测,臆测出来的东西会干扰后续的判断。
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两下。
陈九源将灯芯拨低,走到后院打了一盆井水洗了把脸,井水冰凉,浇在额头上的时候整个人清醒了许多。
他用棉巾擦干了脸,回到堂屋。
重新在太师椅上坐定后,陈九源将今日在沈宅感知到的所有信息从头到尾又捋了一遍,线头的走向已经隐隐指往了同一个点:
二十多年前,沈老太爷阿根在这座宅子里到底做了什么。
堂屋外面,棺材巷的夜色渐深,巷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只有风水堂八仙桌上那盏煤油灯还亮着,火苗细得只有豆子大小。
火光则落在摊开的残卷纸页上,落在"血肉化砖,心血作浆"八个字上。
陈九源将残卷合上,抬起头来。
他闭上了眼。
第267章 茶楼吃瓜一线:那个传说中的手艺人
次日一早,陈九源出了门,朝西面拐进长生巷。
昨夜翻来覆去想了大半宿,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了两个时辰。
长生巷的清晨比棺材巷热闹些,巷口卖白粥油条的摊子已经支起来了,铁锅里的油咕噜咕噜冒着泡,老板娘一手捏着面团一手撩着额前碎发,扯着嗓子冲巷子里喊:
"粥——粥——白粥两分——"
几个做苦力的汉子蹲在摊前端着碗呼呼喝粥,有人抬头扫了陈九源一眼,见是穿长衫的,低下头继续喝自己的。
龙凤茶楼在城寨西北角,脚程快些走上一刻钟便到。
上回他来这里是跛脚虎带路,为的是打听九龙排污工程的阴阳图。
而八指叔是广木行的老人,记性好、嘴也杂,陈九源打算再碰碰运气打听打听,如果沈根当年在同行里有几分名气,他多少该听过。
龙凤茶楼的门面跟上回一样,巷口拐角处一栋两层旧骑楼,底层三面大窗糊着发黄的油纸,门口歪歪斜斜的木牌子上"凤"字最后一笔已经掉了漆。
推门进去,早市茶客散了大半,堂里只剩几桌老人,有搓麻将的,有对着花生米发呆的,角落里两个穿短褂的老头正拿着报纸比比划划。
幸运的是,陈九源在靠里墙的角落找到了八指叔。
老头还是上回那副样子,干瘦干瘦的,面前一只起了茶垢的粗瓷盖碗,一碟虾饺已经凉了,一盘凤爪咬了两个就搁下了。
他半眯着眼打盹,竹椅吱呀吱呀响。
陈九源在对面条凳上坐下,抬手招来伙计又要了壶铁观音和一碟叉烧包。
伙计是个十五六岁的后生,跑堂的时候穿过桌椅间的窄道,托盘上的碟子碗盏碰得叮当乱响。
动静惊动了八指叔。
老头眼皮缓缓撩开,目光从茶壶移到陈九源脸上,停了两息。
"呦。"认出他来了。"小先生,我记得你,上回你跟虎仔来找我,是为了阴阳图的事。"
"事情解决了吗?这回又是什么事?"
"八指叔好记性,上次的事多亏了您才顺顺当当。"陈九源拱了拱手。
"记性不好的话,早被锯子把手都给锯了呵。"八指叔笑呵呵抬起左手在桌面上敲了敲。
陈九源见状也没有绕弯子,跟着露笑脸问道:
"叔,我想打听一个人,九龙塘方向,姓沈,泥水匠出身,攒了钱自己买地建了座三进大宅,听说他在同行里头口碑好、手艺硬,约莫二十来年前过世了。"
话音落下,八指叔慢悠悠从陈九源碟子里捡了块叉烧包,咬了一口,嚼了好几下才咽。
"九龙塘姓沈的泥水工,还有名气..."他把这几个字在嘴里又嚼了一遍。
"你说的这个人——应当是叫沈根。"
"你认得他?"
"认得,但多熟络谈不上。"八指叔淡淡道。"不过我们这行当里,九龙这一片做活的,谁不知道沈根。"
他拿大拇指搓了搓下巴上的白胡茬,靠回椅背里,目光随着堂里的人来人往飘了一圈。
"沈根比我年长几岁。"他开口了,"我入行的时候他已经出师了,我那会还在广木行跟着范师傅学做大木——"
说到这里,他忽然停了。
"范师傅……哎,范师傅也走了好些年了。"八指叔的目光偏到一边去了,盯着茶壶上的裂纹出了会神。
"那老头脾气差得很,教徒弟的时候动不动拿尺子敲脑壳,我这脑袋上挨过的尺子头,比我砍过的木头还多。"
陈九源没有打断,但轻轻把茶碗往八指叔手边推了推。
八指叔回过神来,端起碗啜了一口,把话头拽了回来。
"扯远了,我说沈根.....他跟着城寨北面一个姓吴的老师傅做泥水,虽然一个木行一个泥水行,但九龙地方不大,工地上碰面的次数不少。"
"手艺怎么样?"
八指叔的嘴角动了一下。
那种匠人之间才有的神情,抬举对方的时候嘴上不肯痛快给足,眼底却压着一股说不出口的服气。
"说句公道话,他砌的墙,可直。"
对于泥水匠来说,这已经是同行能给出的最高评价之一了。
"不光直。"八指叔接着道,声音里多了几分回忆的滋味。
"这个人做活有个毛病,别人砌墙讲快,赶工期赶日子,他不赶,一面墙砌完了,站在对面盯着看半个时辰不动,哪块砖偏了一分,拆下来重砌,为这毛病被好几个东家骂过——"
他用叉烧包在空中比划了一下。
"他不吱声,你骂你的,我砌我的。"
"但骂归骂,他砌出来的活没人不认,九龙塘那片建过房子的人都传:要请沈根,你得备好耐性,也得备好银子,他的价钱比人家高三成,但砌出来的东西,你儿子的儿子都不用修。"
这时,隔壁桌搓麻将的几个老头子"啪"的一声拍下去一张牌,有人粗着嗓子喊"碰!"声音冲过来又退回去。
陈九源趁着这个间隙插了一句:"他这个人,性子怎么样?"
"闷。"八指叔说了一个字。
而后又道:"他跟人打交道不行,揽活谈价钱只报一个数,你要砍价,他就看着你不吱声,看到你把砍下去的几块钱加回来,他才点个头。"
陈九源适时往正题上引:"他师傅姓吴?"
"嗯,吴利。"
"这个吴师傅,在行里是什么路数?"
八指叔的目光变了,眼珠子微微收紧了焦距。
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碗搁回桌面的时候,手指在碗沿上多停了下。
"吴利是老一辈做泥水活的,手艺在九龙城寨北面排头一号。"他压低了嗓门。"不过他厉害的不光是砌墙。"
"嗯?"
"吴利这个人,懂些....."他拿牙签在桌面上无意识划了两道。"怎么说呢,懂些旁门的东西。"
"什么旁门?"
"镇宅。"
八指叔吐出两个字后又补了一句:"不是你做风水先生惯用的那种镇宅手段,是匠人自己传的那种。"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得更低——
"小子,你和虎仔熟络,八指叔我也不跟你藏着掖着,几十年前,九龙城寨北面工地多,有些地基底下不干净,碰上这种事,东家要么花大价钱请风水先生来看,要么就自认倒霉把地卖了,但有些东家舍不得地又没钱请先生,怎么办?"
他停了一下。
"就会去找吴利。"
"听闻他收钱比风水先生便宜得多,一旦有主家和他约好了活计,他自己便会带上材料,天黑了之后也不让旁人进工地,第二天一早出来,跟东家说一句'行了'......"
八指叔把"行了"两个字学得很轻很淡,学完了之后又摇摇头。
"怪了,然后就真行了。"
"怎么个行法?"
"没人知道细节,他做这种活从来不让任何人看,连自己的徒弟都赶出去,做完了,现场收拾得干干净净,什么痕迹都找不着。"
"这些手法,传给沈根了?"
八指叔沉默了。
茶楼里不知道谁家的孩子在门口喊了一嗓子,远处大路上有卖草药的走贩打着铜锣慢悠悠经过,铜锣声"当当"地穿过窗纸传进来。
过了好一会,八指叔才又开口。
"按规矩,师傅传徒弟的东西,外人不问,何况是镇宅这类活计。"他顿了一下。
"不过沈根是吴利的关门弟子,跟了整整八年,八年里头传了什么、没传什么,天知道。"
"吴利死得早。"他忽然说。
说出来的时候平平淡淡的。
"比沈根还早,吴利死了之后,做旁门镇宅活的匠人就断了,整个九龙城寨北面那片,再没有人接过这种活。"
八指叔端起碗喝了口热茶,烫到了嘴嘶了一声。
"后来沈根攒了钱,要在九龙塘那头买地建宅,这件事我知道得详细些....."
他用残缺的左手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因为他干了一件同行里头没人干过的事。"
"嗯?"
"他请了先生看完朝向和地基之后,把所有匠人都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