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上午，因为德国生化袭击的谣言，美国领事和法国领事已经对香江的投资环境产生了极大的动摇，汇丰的股价在一天之内跌了三个点。
如果您今天以涉嫌叛国洗钱的罪名查封汇丰银行，哪怕只是带走几个高层去问话，明天一早，华尔街的资本就会疯狂撤离，整个维多利亚港的金融体系将在二十四小时内彻底崩溃！”
亚瑟双手按在桌面上：“阁下，大英帝国在远东的统治基石不是几艘破旧的炮舰，而是汇丰银行的信用！
您现在面临着德国人的外交施压和生化武器的烂摊子，您真的准备好再在这个节骨眼上，亲手引爆一场席卷整个亚洲的金融海啸吗？”
话音落下，办公室内瞬间陷入了寂静。
卢吉盯着亚瑟，眼神中的怒火仿佛要将对方生吞活剥，但他那颗政客的大脑却在快速计算着利弊。
亚瑟说得对。
他不敢动汇丰，至少现在绝对不能动。
一旦汇丰出事，引发的挤兑潮和外资撤离，会直接让伦敦内阁剥夺他的总督之位。
汇丰不仅是一家银行，更是大英帝国在远东吸血的心脏。
亚瑟见卢吉的眼神有所松动，立刻放缓了语气，给出了一个完美的台阶：“总督阁下，斯特林已经死了。
这份电话记录虽然死无对证，但它是一块完美的遮羞布！！
它能证明汇丰是恪尽职守的，而资金的流失完全是斯特林个人的贪婪与渎职造成的，我们把罪名推给一个死人，既保全了港府的颜面，又维持了金融市场的稳定，这是对帝国最有利的选择。”
漫长而压抑的沉默后，卢吉缓缓坐回了椅子上。
他太了解手底下这帮殖民地官僚的德性了，结合斯特林平日里的贪婪作风，他其实心里已经信了七八分：
斯特林这头蠢猪，肯定是想借着拖延冻结的时间差，去敲诈勒索罗荫生，结果反被罗荫生利用，搬空了账户！
“威廉姆斯先生，李先生。”
卢吉的声音恢复了高高在上的冰冷，他将那份接线记录重新拉回自己面前。
“大英帝国可以容忍你们按章办事，但绝不容忍你们在我的眼皮底下装瞎子，这份记录我收下了，虽然斯特林已经死了，但他的渎职我会向上议院报告。”
亚瑟如释重负，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湿透。
“滚回去。”卢吉冷冷盯着他，“如果这件事的内情有任何一丝泄露，引起了市场的恐慌，我会让你的脑袋挂在市政厅的旗杆上！”
“明白，总督阁下，我们会严格保守秘密。”
亚瑟与李耀庭连连鞠躬，随后快步退出了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直到橡木门关严，确认走廊里再无外人，卢吉伪装得极好的冷酷面具才瞬间撕裂。
“斯特林，你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白痴！”卢吉咬牙切齿地咒骂着。
是，他确实亲口对斯特林说过，要“安抚好罗荫生”、“不要让他狗急跳墙”、“钝刀子割肉慢慢剥离他的资产”。
可那是为了稳住局面，防止华商恐慌！
但他万万没想到，斯特林这个被贪婪糊了猪油蒙了心的蠢货，竟然把这把钝刀子直接砍到了帝国的大动脉上！
近十万的现金就这么飞了！
但在愤怒过后，卢吉的思维迅速跳跃，将这几天发生的所有诡异事件在大脑中重新排列组合。
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逻辑闭环，在他这位老牌政客的脑海中逐渐成型：
斯特林死于违背物理常识的高频热能生化武器，而昨天他才刚刚用陈顾问的证据，向全世界证实这是德国疯子科学家施耐德的杰作。
更关键的是，昨晚罗公馆发生特大火灾，汇报说火灾现场同样有一处疑似尸体被化学燃烧剂彻底焚毁的痕迹.....
而罗荫生竟然恰巧在周三上午，也就是斯特林死亡的前一天提取了近十万的现金和汇票、黄金之类！
“我明白了……”
思虑良久，卢吉眼底闪过一丝恍然大悟的精光。
罗荫生一个本地华商，从哪里搞来最尖端的生化燃烧剂去伪造火灾现场？他为什么又恰好在斯特林死亡前一天提走所有现金？
只有一个解释：他罗荫生和德国人勾结了！！！
卢吉的思路豁然开朗：罗荫生被褫夺了太平绅士头衔，面临被港府清算的绝境，他走投无路之下，必然是主动联系了潜伏在香江的德国特工（或者是那个疯子施耐德）。
德国人需要庞大的本地物流网络和巨额的无记名资金来维持他们在远东的秘密实验；而罗荫生需要德国人的尖端武器来杀人灭口，更需要德国人的秘密渠道逃离香江！
这是一场肮脏的交易！
罗荫生周三上午提走的不低于十万的巨款，根本不是为了自己逃跑用的盘缠，必然是他付给德国人的买命钱和科研经费....
德国人收了钱，于是帮罗荫生除掉了正在逼迫他的斯特林，并且在昨晚用同样的生化燃烧剂，帮罗荫生焚毁了替死鬼的尸体，制造了完美的假死现场！
“好一招金蝉脱壳！好一个暗度陈仓！”
卢吉一巴掌拍在办公桌上，脸色因愤怒而涨红。
他完全信服了自己推导出的这个逻辑，因为这完美解释了资金的去向和武器的来源。
既然罗荫生的钱已经落入了德国特工的口袋，或者已经通过德国人的渠道转移，那梅含理和休斯现在在街面上查抄那些本地的当铺和地下钱庄，简直就是愚蠢透顶的无用功！
“布朗！给我滚进来！”他冲着门外怒吼。
一直候在门外的秘书布朗立刻推门而入，看到总督暴怒的神情，他吓得站直了身体，连大气都不敢喘。
“立刻给驻港英军政治部休斯上尉和警务司署梅含理署长发送紧急电报！”卢吉语速极快，眼中闪烁着凶光。
“通知梅含理那个蠢猪，立刻停止对中环和上环土当铺、小钱庄的查封行动！他在泥坑里捞不到月亮！
告诉他，罗荫生的钱早就被提走了，而且这笔钱极有可能已经交给了德国间谍！底层黑市根本吃不下这种体量的资金，强行去查只会激起底层华人的民变，影响大英帝国的维稳大局！”
“另外，通知休斯，命令他的宪兵停止封锁普通码头和客运港口！”
卢吉说着便抬起右手，在半空中用力挥动：
“一定要着重告诉他们两个，我已经推断出了绝密情报！罗荫生不仅是假死脱身，他更是和德国生化特工达成了深度合作！”
卢吉强压怒火，逐字逐句地交代接下来的战略布置：
“命令军方和警务司署立刻停止争夺底层洗钱渠道的无聊行为，将警力和军力全部投入到针对德国人和高级离境通道的搜捕中！”
“去查那些有能力进行大宗跨国汇兑的外国洋行，特别是德资背景的洋行！去查那些停泊在深水锚地、不需要经过普通海关检查的中立国邮轮和私家游艇！去查那些专门为达官贵人办理离岸资产的秘密钱庄！！”
“同时告知休斯，让他带宪兵去排查周三下午到周四全天，所有租赁过大型马车、购买过大宗军火或者雇佣过高级安保的交易记录！罗荫生和德国人在一起，目标绝对小不了！”
“无论他们藏匿在何处，必须把这个叛国者和德国间谍一起抓捕归案，把属于帝国的十万大洋给重新带回来！！”
布朗在记事本上快速记录命令：“遵命，总督阁下，我立刻去发送电报！”
布朗转身快步离去，办公室内再次恢复了安静。
卢吉走到落地窗前，双手背在身后，注视着窗外灰蒙蒙的维多利亚港。
不知为何，站在这权力巅峰的办公室里，卢吉忽然感到一阵刺骨的阴寒顺着脊椎攀爬而上。
他下意识地紧了紧衣领。
他确信自己已经凭借着敏锐的政治嗅觉，看穿了罗荫生与德国人的阴谋；
也确信自己刚刚下达的指令，已经将大英帝国最凶猛的猎犬撒向了绝对正确的方向。
卢吉自以为掌控了全局，却不知道，他用整个港府的权力与资源脑补出的这一套完美逻辑，正完美地为那个坐在九龙城寨风水堂里的年轻人，暗中扫清了所有的障碍。
第254章 错位博弈
下午四点十五分，维多利亚港添马舰海军基地。
驻港英军联合防务指挥室内，休斯上尉站在海图桌前，在他对面是皇家海军远东舰队的罗伯特·阿姆斯特朗准将，此时他正双眼怒视着休斯。
指挥室外的走廊上，一名身穿黑色燕尾服的葡萄牙驻港领事馆联络官正挥舞着抗议信，他用带有浓重拉丁口音的英语大声喊叫，抗议英国海军无理拦截开往澳门的商船。
两名持枪卫兵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将其强行推离指挥室门口。
“休斯上尉！我必须向你重申皇家海军的规矩！”阿姆斯特朗准将指着门外的方向大声呵斥。
“政治部只有情报侦察权！你越权调动海军陆战队在公海边缘强行登船搜查中立国商船，这是严重的违宪行为！
葡萄牙领事的电话已经打到了我的办公室！他们明确抗议我们的巡逻艇用机枪瞄准了他们的民用客轮！你个人的武断正在破坏大英帝国在远东的外交信誉！伦敦内阁绝对不允许远东舰队的声誉被你们政治部败坏！”
听到这番指责，休斯直起身，抽出腰间左轮拍在桌面上。
“准将阁下！前太平绅士罗荫生涉嫌叛国的新闻已经见报，想必您已经看过相关报道。”休斯语气森寒。
“而前天早上斯特林副司长死于非命！罗家的大笔现金下落不明！罗荫生本人也去向成谜！我们有确凿情报证明他与德国间谍合作！他现在必定藏在某艘挂着中立国旗帜的货轮底舱里！如果让他带着帝国机密逃出这片海域，你我都要被送上军事法庭接受审判！在帝国安全面前，外交抗议一文不值！”
“你这是拿海军的声誉为你政治部的无能买单！”
阿姆斯特朗准将不想再和休斯废话，转头看向通讯兵，大声下令：“去发报！立刻解除海上封锁！让所有巡逻艇撤回基地！”
“你敢下达撤退命令，我立刻以叛国罪名拘捕你！”休斯右手直接按在左轮手枪的握把上。
两名分属不同系统的高级军官在指挥室内相对而立，互不相让。
周围的参谋和通讯兵低着头屏住呼吸，根本不敢发出任何声响。
就在双方剑拔弩张之际，指挥室的门忽然被推开。
总督府的机要通讯兵脚步踉跄冲了进来，他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涂着桐油的防水牛皮纸筒。
“长官！总督府紧急军令！”通讯兵哆嗦着将防水纸筒递向休斯。
休斯压下心头怒火，一把夺过纸筒，他拧开黄铜盖子抽出盖着总督印鉴的加急信笺，目光在纸面上快速扫动。
纸面上的单词简短直接：
【立刻解除对普通客货运港口的封锁！卢吉总督已确认罗荫生系伪造死讯脱壳潜逃，且有明确情报证实其与德国生化特工达成深度合作！据查，罗荫生已于本周三在汇丰银行提取了罗氏航运十数万现金流用作叛国经费！即刻起，政治部需将目标全面转向德资洋行及高级私人俱乐部，务必截获生化武器资料！】
看完军令，休斯的脸色变得难看，他将纸条快速对折捏在掌心。
总督发来的信息基本推翻了他先前的追踪方向，罗荫生没死这一点他早有判断.....
但罗家十几万的现金竟然早已经从汇丰银行提走了？那他派出海军在海面上盲目拦截那些普通商客，岂不是在浪费时间？！
“怎么？休斯上尉，总督阁下让你停止这出丢人现眼的闹剧了？”阿姆斯特朗准将看到休斯难看的脸色，立刻出言奚落。
休斯没有理会阿姆斯特朗，他快速将桌上的手枪收回枪套，转身走向门外。
“传我的命令！立刻通过无线电报通知鲤鱼门航道的所有巡逻艇，解除对普通商船和客轮的封锁！”
“长官！已经登船搜查的宪兵怎么办？”副官大步跟上，大声请示。
“让他们全部撤下来！别在那些穷酸的平民身上浪费时间！”休斯抓起衣帽架上的军用雨披披在肩上。
“集合基地内的机动宪兵小队带上枪炮，我们去中环的西门子洋行和德国人开设的高级私人俱乐部！总督阁下已经查明了罗荫生与德国人交易的底细！”
大批宪兵登上军用卡车，车队在暴雨中改变了方向，直扑中环的德资产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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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中环警务司署大楼，署长办公室。
梅含理正坐在办公桌后，听着威廉督察的汇报。
威廉督察双手捧着一张写满汉字和数字的便签纸，正在汇报底层查抄的具体数目。
“署长阁下，四个小队已经封锁了文咸西街和太平山街，我们清扫了七家地下钱庄和九家当铺....
我们的人在这些店里翻找了所有的暗格和账房，并没有发现罗荫生开出的大额汇丰本票，不过底层探员查没了不少散碎的现洋和金条，这是初步清点的截获名录，共计鹰洋六千四百块，小金条三十根，还有若干没有当铺印记的玉器古董....”
梅含理接过便签纸扫了一眼，将其对折塞进自己的马甲口袋里。
“告诉底下的华籍探长，找不到罗荫生的本票，就把这些钱庄老板涉嫌洗钱的罪名坐实！查抄上来的现洋和金条，今晚连夜运回警署，充入我的特别账目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