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瑟猛地站起身，烟斗掉在桌面上砸出火星，他终于意识到了其中的利害关系。
他原本以为可以稳坐钓鱼台，等官方上门查账时再从容抛出证据，但他忽略了，政治部和警务司署的人都不知晓汇丰银行里头已经没有罗荫生的存款了！
“你...消息可靠吗？你确定军方和警署高层在外头到处搜捕？”亚瑟的声音开始发抖。
“该死！按你的意思，总督府和军警以为罗荫生的钱还在我们汇丰的账户里，或者以为罗荫生还没来得及转移，所以才像疯狗一样在底层黑市里设卡堵截！”
老李脸色苍白，浑身发抖地附和道：“没错！他们根本就没派人来银行确认。
大班，如果等这帮红了眼的军警把中环翻个底朝天，却连一根金条都没找到的时候，他们下一步就会带兵冲进汇丰总行！”
“当他们强行打开罗氏的账户，发现里面空空如也，而且全是在周三上午通过小额拆分的违规手法提走的……”老李不敢再说下去了。
“他们绝对不会承认是自己无能！”
亚瑟越想越怕，头皮一阵发麻，他原本从容的布置被这个突发消息彻底击碎，顺着老李的话低声呢喃：
“斯特林死了！没有书面文件能证明是他下令延期冻结的！如果我们坐在办公室里等他们上门，当军警发现竹篮打水一场空时，他们为了平息卢吉总督的怒火，一定会异口同声地向总督报告——
是我们汇丰银行提前走漏了风声！是我们协助罗荫生转移了十几万的巨额资产！”
办公室内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暴雨如注的轰鸣声。
协助嫌犯转移资金？资助满清复辟余孽？
这两个罪名哪怕只沾上一个，一旦扣实，别说他这个远东区大班干到头了，整个汇丰银行都要面临大英帝国的政治清洗！
在殖民地的政治绞肉机面前，讲究程序的呈堂证供如果拿出来的时机不对，就会变成催命符！
“大班，那我们现在……”老李吓得连连擦汗，双腿已经开始打软，“是不是该立刻把大门关上，谢绝见客？”
“关门等死吗？！我们现在就是在和死神赛跑！”
亚瑟眼中闪过狠厉，他展现出了一个顶级买办的果断。
他一把扫开桌上的杂物，抓起衣帽架上的西装外套，同时将桌上的电话记录和老李带来的底单塞进公文包里。
“老李！带上这些十一刻十五分的提款底单和电话接线记录！我们不能等军警来查！我们必须抢在军警反应过来之前，主动出击！”
“我们要赶在他们把黑锅扣到我们头上之前，主动把这些证据交到卢吉总督手上！把斯特林那道该死的延期冻结指令公之于众！只要我们先发制人，这口锅就只能由死人斯特林来背！”
话音落下，亚瑟与老李一同冲出大经理办公室，步伐凌乱地在走廊里狂奔。
几分钟后，银行的印度籍门卫撑开黑布雨伞，护送着两位汇丰的高层急匆匆登上了停在台阶下的四轮马车，一头扎进了中环茫茫的雨幕之中。
“去总督府！走皇后大道！快！”亚瑟冲着车夫厉声咆哮。
马车在积水的花岗岩石板路上疯狂疾驰，车轮碾过水坑，溅起大片泥水。
亚瑟抱着装满底单和通话记录的公文包，他的视线透过沾满雨水的玻璃窗，不安地观察着外面的街道。
当马车驶过上环文咸东街的交叉口时，亚瑟的瞳孔猛地一缩。
透过雨幕，他看到十几名穿着黑色雨衣的警务司署华籍探员，正由一个面目狰狞的华探长带领着，挥舞着大铁锤疯狂砸击一家大型地下钱庄的木门。
而在不远处的码头方向，一队卡其色军装的英军宪兵甚至在雨中端起了步枪，正将几个提着皮箱的客商强行按倒在泥水里，粗暴撬开他们的行囊.....
“大班，您看外面……”老李指着车窗外混乱的街道，“梅含理和休斯的人，真的在满大街……他们全疯了！”
看着那些如狼似虎、为了找出所谓罗家资产而陷入疯狂的军警，亚瑟心中的恐惧和着雨水的寒意直冒冷汗。
他太了解这帮殖民地官僚的德性了。
这些人现在有多疯狂，等他们掀翻了整个中环的黑市，却发现罗荫生根本没有通过钱庄洗钱，而是早在周三就从银行提走了现金时，反噬的怒火就有多可怕！
一旦让他们先一步查到汇丰的头上，发现罗氏航运在银行的现金存款是空的，他们绝对会毫不犹豫把汇丰当做替罪羊来平息总督的怒火！
甚至会说汇丰是在贼喊捉贼！
“这群蠢货！”亚瑟咬牙切齿地咒骂着。
“大班，万一总督不相信那是斯特林的口头指令怎么办？”老李在一旁担忧地问道，“毕竟死无对证，总督如果为了维护政府颜面，硬要我们吞下这只死猫的话……”
“他必须信！我们有电话局的通话时间记录，加上底单的提款时间，逻辑上完美闭环！”亚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而且，卢吉总督现在最恨的是德国人和复辟派，只要我们抢先一步把证据摆上台面，证明是斯特林的贪婪导致了资金流失，总督为了给伦敦一个交代，只会顺水推舟，把怒火发泄在斯特林这个死人身上，将其定性为腐败分子。
他绝不会轻易动摇汇丰这个大英帝国在远东的金融基石，因为那样会引发更大的恐慌！”
想通了这一层，亚瑟忽然拉开车窗，任凭冰冷的雨水拍打在脸上，冲着外面的车夫歇斯底里地咆哮：
“再快点！用鞭子抽！十分钟内赶不到总督府，我扒了你的皮！”
被威廉姆斯这般充满杀意的怒吼吓到，马夫猛地抽响了马鞭。
“驾！”
骏马吃痛，长嘶一声，拉着马车在暴雨中再次提速，向着这片殖民地的权力中心疯狂疾驰而去。
车轮碾碎了地上的积水，也碾碎了中环表面那层脆弱的宁静。
第253章 好一招金蝉脱壳！好一个暗度陈仓！
下午三点四十分，中环总督府，二楼机要办公室。
总督弗雷德里克·卢吉爵士的视线落在桌面铺开的香江全图上。
这短短三天内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多到让这位大英帝国的殖民地最高统治者感到精力透支。
先是吴大福等三家华商惨遭灭门，紧接着财政司副司长斯特林与政治部的史密斯督察死在同一间办公室内，随后德国领事乌斯拉尔带着多国外交官逼宫讨要说法……
这一连串的政治危机与外交风暴，彻底打乱了卢吉原本的部署。
他原本的计划非常周密：褫夺罗荫生的太平绅士头衔，指控其为满清复辟余孽，借此名义名正言顺地查抄罗氏航运。
他安排了斯特林去执行官方的资产冻结与审查，同时为了防备斯特林中饱私囊，他还特意让秘书布朗暗中联络了汇丰银行买办吴大福，准备利用吴家的商业渠道，在官方查抄之外，将罗家名下那些不便直接充公的灰色产业悄悄洗白，最终全数吞入总督府的秘密金库中。
然而，吴大福被烧成了焦炭，斯特林也死于非命，德国人的炮舰甚至一度对准了总督府。
在应对这些足以颠覆他政治生涯的危机时，卢吉不得不将罗荫生资产查抄的事情暂时搁置一旁。
直到今天上午，半山罗公馆化为废墟的消息传来，才让他重新将注意力转回这头本该待宰的肥猪身上。
就在半小时前，卢吉接连收到了两份紧急当面汇报。
一份来自警务司署的梅含理，另一份来自驻港英军政治部的休斯。
这两人在各自的报告中出奇地达成了一致结论：
罗荫生根本没死在昨晚的火灾中，现场的尸体被刻意损毁，骨架特征完全不符，且书房暗格内的财物被洗劫一空。
梅含理和休斯均断定，罗荫生这是金蝉脱壳，且带着大量钱财潜逃了！
听到这个汇报时，卢吉当场拍板，同意了这两人在中环展开大规模搜捕的请求。
在他看来，罗荫生既然昨晚才刚刚伪造死讯潜逃，加上斯特林生前已经下达了罗氏航运的冻结令，罗荫生手里的资产必然无法通过正规渠道转移。
一个带着巨额现钞和古董的逃犯，必定会病急乱投医，去寻找中环和上环的地下钱庄进行大额折现，或者试图通过黑市码头偷渡出海。
因此，卢吉放任梅含理去查抄地下钱庄，也默许了休斯去封锁维多利亚港的出海口。
他需要这两只猎犬把藏在暗处的罗荫生连人带钱一起挖出来。
“叩叩叩。”
正当卢吉深思之际，秘书布朗推开门走进来，恭敬地汇报道：
“总督阁下，汇丰银行远东区大班亚瑟·威廉姆斯先生以及他们的首席华账买办李耀庭在楼下要求紧急面见您，他声称有关于罗氏资产的绝密文件需要当面递交。”
“让他们进来。”卢吉放下手中的红蓝铅笔，双手交叉放在腹前。
他心中暗自推测，汇丰银行此时找上门，大概率是来提交罗荫生账户的最终冻结清单，正好可以核对一下罗荫生在汇丰银行的户头里还有多少流动资金。
几分钟后，亚瑟·威廉姆斯提着公文包，与身穿长衫、神色拘谨的李耀庭一同走进办公室。
两人身上都带着外间雨水的潮气，亚瑟脱下沾着水珠的圆顶礼帽，低头致意：
“下午好，总督阁下。”
李耀庭则站在亚瑟侧后方，微微躬身，保持着华商面对殖民地最高统治者时应有的谦卑姿态。
卢吉指了指对面的座椅，语气平淡：“坐下吧。
外面雨势很大，你们冒雨赶来总督府，是罗氏资产划拨的财务流程出现了问题吗？
我之前已经下达了查抄罗氏全部产业的决策，梅含理和休斯目前正在全城搜捕罗荫生本人，汇丰银行现在的任务是配合总督府，将他账面上的所有资金划拨到市政特别账户内。”
亚瑟·威廉姆斯坐下，神情显得格外凝重：
“总督阁下，我今天来，正是汇报罗荫生名下资产账户的实际情况。而且，情况远比您预想的要严重得多。”
亚瑟拉开公文包，抽出一份盖着红章的账目清单和接线记录，放置在卢吉的办公桌上。
李耀庭则适时地上前一步，将另一叠厚厚的原始取款底单整齐地码放在账单旁边。
“根据银行总行今日汇总各支行的周度查账，罗氏航运的现金账户内……已经没有可用资金了。
罗家名下那些无法移动的固定资产，比如船只和地契确实还在冻结名单里，但他市面上能流动的现金，已经被全部抽干。”
听到亚瑟这番汇报，卢吉交叉在腹前的双手微微一顿。
抬起头，湛蓝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寒芒看着亚瑟：
“你重复一遍，罗氏航运的户头里没有可用资金了？”
亚瑟顶着总督施加的巨大压力，硬着头皮将账单推向卢吉：“是的，阁下。
在周三那天上午，罗荫生利用了我们周五才汇总跨行明细的规矩，安排了多名人员，携带印鉴，分批次从汇丰总行以及四个支行的普通柜台，提取了大量现钞、黄金以及开具了总价值不低于数千英镑的不记名汇票，现金账户已基本被清空。”
卢吉没有接话，他面沉如水地拿起桌上的账单，目光扫过那一排排密集的提现和开票记录。
近十万的现钞、黄金和本票！
这笔巨款足以让皇家海军的装备更新至少一次，竟然在他的眼皮子底被悄然提走了？？
“汇丰银行面对这种异常的集中提款，为何没有采取任何阻拦措施？”
卢吉的声音透着令人不寒而栗的威压：
“你们的内部风控系统，难道形同虚设吗？还是说，你们汇丰内部有人在协助这个叛国者洗钱？！”
亚瑟深吸了一口气，抛出了准备好的免死金牌：
“总督阁下，银行在周三上午九点四十五分察觉到了资金调动的异常，我当时第一时间通过专线电话向财政司的斯特林副司长进行了风险预警，并申请启动冻结程序。
但是，斯特林副司长在电话中明确下达了行政指令，要求汇丰银行不得干涉罗家的取款行为，并强制要求我们将冻结程序推迟到十一点半以后启动。
……由于这是财政司最高长官的直接指令，我们只能执行，这里有当时的接线时间记录表。”
卢吉垂下眼帘，扫了一眼那份附带着中环电话局接线员盖章确认的记录。
“荒谬！”卢吉突然发出一声冷笑。
他将那张接线记录直接甩回亚瑟的脸上，湛蓝的眼眸中满是凌厉的杀机：
“亚瑟，你把我当成什么都不懂的蠢货了吗？一张电话局的接线记录？谁知道电话里斯特林到底跟你说了什么？！我完全有理由怀疑，是你们汇丰银行串通了罗荫生，甚至买通了斯特林，合谋侵吞了这笔本该属于大英帝国港府的巨额财产！”
卢吉站起身，居高临下地逼视着亚瑟：
“只要我一句话，休斯的宪兵队现在就会冲进汇丰总行，封锁你们的金库，把你们的董事会全体成员送进赤柱监狱！”
面对总督的雷霆之怒，一旁的李耀庭吓得双腿直打哆嗦，但亚瑟·威廉姆斯却挺直了脊背，迎着卢吉的目光，抛出了他真正的底牌。
“总督阁下，您当然有权力这么做。”亚瑟的声音虽然紧绷，但透着银行家的狠辣：“但请您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