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有人把整间屋子从闷热的南洋一脚踢进了西伯利亚。
墙壁上凝出一层水珠,密密麻麻的。
滴在地上的声音细碎又急促,像一群不知名的虫子在啃食什么。
角落里的马灯火苗被一股无形的气流扯成了一条细线,左右摇摆,灯芯爆出几声哔剥脆响。
光线在明暗之间反复切换,把跛脚虎的影子拉成了忽长忽短的怪物。
跛脚虎的牙关开始打架。
那条完好的右腿从膝盖往下失去了知觉,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往墙角缩,毛瑟手枪差点脱手。
黑气出来了。
从红木麻将桌的缝隙里渗出来的。
它有质感,有重量,有温度。
如果非要打个比方,就像有人把一整锅烧焦了的墨汁倒进了空气里,浓稠还带着一股腥味儿。
黑气在桌子上方汇聚成一团缓慢旋转的涡流。
越转越快。
越转越密。
空气里的水汽被卷进去冻成了细碎的冰晶,在黑色涡流的边缘闪烁。
"嗬……嗬……"
痛苦的嘶鸣没有声源。
它直接在耳膜和脑神经上同时炸开,像有人拿一根烧红的铁钉往太阳穴里钉。
跛脚虎丢掉马灯双手捂耳,马灯砸在地上滚了两圈熄灭了,最后那点橘黄色的光消失之后,整个房间只剩下窗缝透进来的几道月光和法坛上八道摇摇欲灭的檀香青烟。
陈九源睁眼。
心口的清心符正在发烫。
脑子里那面青铜镜的红光虽然闪得跟过年的鞭炮似的,但他已经学会了选择性无视这个功能过于热情的预警系统。
"时辰到。"
左手掐了个印。
陈九源将右手探入怀中,两根手指夹出一张破煞符。
符纸触碰指尖的那下微微发烫。
紫顶辰砂混合阳火精血画出来的东西,搁在手里总有一种"这张纸比我的命还贵"的荒诞实感。
他坐在法坛正中,口唇微动,开始低声诵念。
"天地自然,秽气分散。洞中玄虚,晃朗太元。八方威神,使我自然。灵宝符命,普告九天……"
《清心经》残篇。
这段经文是从古建筑壁画里带过来的,虽然残缺不全,但每一个字的发音频率都经过了不知多少代修士的校准。
字吐出口的那下,空气会震。
不是比喻。
法坛上的八道檀香青烟在他诵经的节奏里同步脉动,银元圈内的温度开始回升,一股看不见的正气从他盘坐的位置向外扩散,推着那团黑色涡流一寸一寸往后退。
黑气翻涌着抵抗。
两股力量在房间里绞成一团,空气里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油锅里溅进了水。
檀香青烟被搅得东倒西歪,有两道直接断了,剩下六道也晃得跟风中柳条似的。
但够了。
黑气被压回了麻将桌周围两米的范围内,形成一个翻滚不休的黑色气团,暂时没有余力继续扩张。
陈九源抓住这个窗口。
起身!
动作比他预想的快,两天的药补加上雷击木持续灌入经脉的至阳之气,让这具身体的反应速度勉强跟上了意识的节拍。
他一步跨出银元圈,三步冲到红木麻将桌前,右手探入桌底摸到机括,手指发力。
咔哒。
桌面滑开,暗格暴露。
裹尸布泡过阳煞之血的包裹静静躺在里面,但上回那层紫黑色已经褪成了一种令人不安的死灰色。
上面密密麻麻的死结没有被动过,可布面上多了几个被腐蚀出的窟窿。
黑气正从每一个窟窿里往外喷,喷出来的东西带着一股浓烈的尸臭,浓度高到陈九源差点没屏住呼吸。
他将手中破煞符垫在布包边缘,隔绝直接接触。
手腕一抖,巧劲爆发,符纸托着包裹从暗格里弹出来。
哗啦啦。
包裹落地的那下,里面的牌互相撞击发出清脆又密集的声响,跟有人在棺材里抓挠棺材板的声音有着某种令人不适的相似度。
几张牌从破损的布洞里滚出来。
角落里的跛脚虎借着窗缝透进来的月光,看清了滚出来的四张牌面。
东。
南。
西。
北。
四张风牌正面朝上,分别停在房间的四个方位。
不偏不倚。
跛脚虎的后脖颈刷地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没见过哪副牌自己会找方位。
陈九源见状面色一沉。
这是苏眉的怨念在本能地抢夺空间主导权,四张风牌锁定四方就等于给这间房画了一道圈。
圈里就是她的地盘。
他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四张风牌已经同时亮了。
轰!
煞气爆发的冲击波掀翻了法坛上仅剩的六道檀香,青烟断绝的那下,银元圈外围靠近风牌方位的几枚鹰洋像被烧红了一样表面迅速氧化发黑。
其中两枚直接从中裂开,碎成了两半。
陈九源被冲击波推得往后趔趄了两步,脚跟磕在银元圈的边沿上险些绊倒。
他咬着牙稳住身形,退回法坛中央重新坐下,双手按住雷击木。
"急急如律令!"
气血灌入法坛的那下,一百零八枚鹰洋齐齐震了一下,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这些在市面上流通了不知多少年的银元,此刻汇聚起来的人气和财气形成了一道脆弱但确实存在的屏障。
他没有犹豫,抓起一张空白黄符拍在雷击木上。
嗡——
焦黑木身上的雷纹骤然亮起暗红色的光,一股酥麻的至阳之力从木身里涌出来,顺着他的手臂灌进法坛。
这股力量和银元的人气财气叠加在一起,总算把四张风牌掀起来的煞气浪头给顶住了。
两股力量在法坛边缘拉锯,空气中发出持续不断的滋滋声。
陈九源单手握住雷击木,木身指向桌前那团黑气的正中心。
"起!"
雷击木上的暗红光芒暴涨,一道纯阳之力破空而出,狠狠轰入黑气核心。
凄厉尖叫从黑气中炸开。
那声音的频率高到了人耳能承受的极限边缘,窗棂上仅存的几块玻璃嗡嗡作响,像是随时会碎。
黑气被这一击撕开了一道裂口。
从裂口深处,一个人形的轮廓浮现了出来。
苏眉。
跛脚虎的呼吸卡在了嗓子里。
她不再是上回那个半透明的幻影。
这一次她几乎是实体。
高开衩旗袍挂在一副溃烂的躯壳上,布料从肩头到腰际全是不规则的撕裂口,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皮肤和一截截森然的白骨。
白骨的关节处附着一层蠕动的黑色粘液,散发着和暗格里那副麻将牌完全一致的腐味。
两只空洞的眼眶里,深紫色的鬼火跳动着。
那颜色比上回更深、更浓,像是两坨被捣碎了的淤血。
她看见了跛脚虎。
没有任何过渡。
她的身形炸成一道残影,带着刺耳的破空声直扑向角落。
跛脚虎浑身僵死。
恐惧和恨意在他体内打架,恨意催着他举枪,恐惧锁死了他的关节,两股力量同时作用的结果就是他变成了一根柱子。
手里攥着枪,枪口朝天,一动不动。
鬼爪裹着腐液抓向他喉咙的时候,他甚至能闻到那股腥味里混着似有若无的脂粉香。
苏眉用过的脂粉。
"想动他?"陈九源的声音从法坛方向传来,不带半分客气,"你仲未够班。"
话音和光墙同时到。
法坛外围的金汤阵在鬼爪触及跛脚虎脖颈之前启动。
银元圈中蓄积的财气和人气沿着那张"囚"字符的引导线路瞬间凝聚,在女鬼与跛脚虎之间竖起一道银白色的半透明光墙。
砰。
女鬼一头撞上去,整个身形像是被人泼了一盆滚水的冰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