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源把那张沾着血手印的生死状在衣襟上蹭了蹭。
跛脚虎用力过猛,手掌上的血溅了旁边的桌面,连他袖口都沾了几滴。
"虎哥,手先包好。"
跛脚虎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还在滴答往外渗血的左手,脸上的狰狞退了几分。
"你手下倒是忠心。"
陈九源把手帕递过去,语气里不知是夸还是损。
跛脚虎接过手帕缠了两圈,单手拉着纱布头用牙咬住系了个死结,动作粗暴但利落。
看得出来不是第一次自己给自己包扎了。
"那帮蠢货,脑子加起来不够一个用的。"
跛脚虎哼了一声,声音里却没有多少怒气。
蠢归蠢,关键时刻肯提刀冲进来的人,比聪明的值钱。
陈九源没接话,他已经在往外走了。
三楼走廊比二楼冷出好几个档次。
陈九源提着装有雷击木和法器的布包,站在那间被封死的房门前。
上回进这扇门,他差点没能出来。
现在又站在这儿了。
人生的荒诞之处在于,同一个坑你明知道会摔,该跳还得跳。
区别只在于这回口袋里多揣了几张符。
"开门。"
跛脚虎上前。
左手包着血渍未干的纱布,右手去扯门上缠绕的铁链。
链条和木门摩擦出刺耳的哗啦声,在死寂的走廊里传得很远。
最后一圈铁链落地,跛脚虎侧身把门推开。
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和上回一模一样。
陈腐的霉味混着冰冷的阴气扑面而来,呛得跛脚虎别过脸去。
房间里黑得像口棺材。
窗外的月光勉强挤进来几缕,切在地面上像几道苍白的刀痕。
陈九源迈步走了进去。
跛脚虎提着一盏防风马灯跟在后面,灯火在阴风里摇得跟癫痫似的,照不亮三尺外的东西。
"陈大师……要不要多点几盏灯?"
他的声音发虚,那种熟悉的恐惧又爬上了心头。
这房间自从封死后他就再没踏进过半步,此刻总觉得黑暗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盯着他。
"不用,灯多了,那东西不敢出来。"
陈九源拒绝得干脆,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你把猎物吓跑了谁负责"的不耐烦。
他环视四周。
在望气术的视野里,房间是另一番景象。
那张红木麻将桌上蒙的不是灰尘,是怨气凝结的霜,整张桌子散发着令人作呕的红黑色光芒。
无数细密的丝线从桌子内部延伸出来,在空中交织成一张覆盖整个房间的网。
网的中心,依旧是被封印在麻将牌里的苏眉。
"灯放墙角,你人也站过去。"
"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只要我不叫你,不准出声,不准乱动。"
他顿了一下。
"你的命现在不在你手里,在我手里。"
跛脚虎把马灯搁在墙角,自己退到灯旁边缩着,手里的毛瑟枪管牢牢握紧。
他对这种说法没有任何异议。
事实上,从签下那张血手印开始,他就已经把自己的命交出去了。
陈九源走到房间中央,目光落在那张红木麻将桌上。
他没有急着动手。
布袋里的东西一样样取出来:
八卦图铺在地上,摆正方位;
一百零八枚鹰洋沿着八卦图外沿一枚挨一枚码放;
银元属金,流通万家沾满人气,财气、人气叠加,就是他花大价钱堆出来的防线。
在这个灵气匮乏的年头,没有什么是充钱解决不了的。
如果有,那只能说明充得不够多。
雷击木横在膝头。
手掌抚过焦黑的木身,酥麻的电流感顺着指尖窜进经脉,像是天地间最纯正的阳气在跟他打招呼。
陈九源闭目,心神沉入识海。
青铜八卦镜悬在意识深处,暗金色的破煞符针静静悬浮在镜面上方,针尖细得近乎透明,散发着锋利到让神魂发颤的纯阳气息。
他的气机轻轻触碰了一下符针。
符针震了震,像是在说:准备好了。
陈九源睁眼。
角落里,跛脚虎攥着枪缩在灯影下,独眼里映着那一百多枚银元的微光,眼角不自觉地在抽搐。
陈九源没看他。
他的目光穿过银元围成的圈,穿过八卦图上的乾坤线,落在那张红木麻将桌散发着的红黑色光芒上。
底牌已备,只待开局。
第17章 想动他?你仲未够班!
做完这一切,陈九源突然转身开口:
"虎哥,借你的血恨一用。"
跛脚虎一愣,听岔了。
他下意识捂住刚包扎好的左手,脸色发苦:
"啊?还……还要?陈大师,再割就要贫血了。"
"不是手。"陈九源指了指他的心口,"是心头血恨!不需要动刀子,你只要站在那里,把你对罗荫生的恨,对苏眉的愧,全部想一遍。"
跛脚虎的独眼里闪过一丝茫然。
"恨意越深,你的气血就越旺,七情六欲,是最好的助燃剂。"
"这东西比黑狗血管用,我要用你的恨去点这把火。"
跛脚虎低下头,纱布上的血迹在马灯余光里发黑发暗,那块颜色让他想起另一块颜色,苏眉闺房里那张波斯地毯被血浸透后的暗红。
再往前想,是罗荫生递过来的那副红木盒装麻将牌,苏眉接过去时的笑脸,她说"手感温润得很,像是有温度一样"。
有温度。
那温度是她自己的命。
一股热流从他心底涌起,沿着脊椎拱上来,直冲天灵盖。
独眼里的畏缩不见了,跛脚虎此刻散发出来的是经年累月腌制出来的恨。
像一坛封了口的毒酒,越陈越烈。
"好!这个我有,管够。"
陈九源点了点头,转身面向那张麻将桌。
在鬼医命格的感知里,角落那个男人的气场像是被人拧开了阀门。
灼热的血气从他周身蒸腾而起,带着某种暴烈的脉冲跟法坛上的檀香阳气遥相呼应。
阵眼有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空白黄纸,食指沾朱砂,在纸上飞快勾了一道符。
笔画极简,三横两竖加一个圆,像是画了个潦草的"囚"字。
符面红光一闪即隐,他将这张符压在银元圈外围最薄弱的西北角。
金汤阵的最后一块拼图归位。
一百零八枚鹰洋围成的法坛,八道檀香青烟,加上跛脚虎那团翻滚燃烧的恨意。
整个房间的气场格局被强行扭转,从"阴气泉眼"变成了一座勉强能用的角斗场。
陈九源盘膝坐回银元圈的正中,雷击木横在膝头,朱砂砚台和空白符纸码在右手边。
最后一张清心符贴在心口衣衫内侧。
符纸触皮的那下,一股温意渗进去,护住心脉灵台。
他缓缓闭上眼。
等。
墙上的挂钟走针声像是有人拿小锤子一下一下敲着棺材板。
咔哒,咔哒,咔哒。
角落里跛脚虎的呼吸比钟摆粗重三倍,他大概没发觉自己的手在抖,也没发觉另一只缠着纱布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握成了拳。
纱布里的伤口被捏裂了,鲜血从布缝里往外渗。
他没有喊疼。
恨意浓到一定程度,疼痛就自动降级为背景噪音。
陈九源感知着那股持续输出的血气,在心里默默校准着法坛的平衡。
跛脚虎这个人像一座没有安全阀的锅炉,燃料充足但随时可能炸。
得赶在他烧穿之前把事办完。
温度在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