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块。
这个数字砸在每一个赌鬼的脑壳上,砸得比码头上的起重吊臂失手掉下来的铁锭还要沉重,还要致命。
一百块大洋意味着可以在最好的烟馆里躺足一年不用翻身。
意味着回乡下买几十亩水田当个小地主,再也不用蹲在城寨的阴沟里跟老鼠抢食。
意味着.....
意味着翻身!
烂牙炳正蹲在巷口的条凳上发呆,消息传到他耳朵里的时候,他整个人弹了起来,那速度比他二十年前跑路躲债的时候都快。
他冲回家里翻箱倒柜,从床底下扒出一件连跳蚤都嫌弃的破棉袄,抱着就往当铺跑。
"就这一次,赢了就收手,赢了就翻身。"
他一边跑一边念,跟念经似的,声音越来越响,到后来几乎是在喊了。
这句话是所有赌徒共同的心声,也是最致命的魔咒。
望气术视野里的变化是即时的、剧烈的。
原本那些代表好奇心和贪小便宜的白色人气,在"一百块"这三个字传开之后,像是被人浇了一桶滚油.....
大量赤红色的气流从城寨各处冲天而起。
翻涌着、咆哮着。
赤色气流迅速混入白气之中,将淡薄的白色彻底染成了灼热的深红。
贪婪、亢奋、狂热的渴望。
这些平日里被贫穷和绝望压在最底层的情绪,在一百块大洋的刺激下集体暴动了。
无数道赤红气流如百川入海,凝聚成一股充满攻击性的灼热气旋,盘踞在赌坊上空。
这股气流蛮横、霸道,带着一股子不管不顾的疯劲,充满了赢的意志。
【提示:已形成阳炎财煞,强度:初级。阳炎财煞开始冲击怨煞外围,怨煞强度波动中……】
灰黑气团的外围,被这股赤红气流灼烧得颜色淡了一丝,像是从墨汁变成了淡墨。
微弱,不过确实在动摇。
陈九源端起粗茶抿了一口。
茶凉了,但他的嘴角是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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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在等待和躁动中过去了。
第三天,天刚泛出一线鱼肚白,发财赌坊门口已经堵得水泄不通。
黑压压的人头从街这头排到街那头,把本就窄得只能过一辆板车的巷道堵成了铁桶。
人挤人、肘怼肘、脚踩脚。
阿牛被夹在人群正中间,两侧的胳膊肘轮番招呼他的肋骨,挤得他几乎要把今早喝的那半碗稀粥从鼻孔里喷出来。
他是码头上扛大包的苦力。
阿牛膀子上的肌肉比城寨里大多数小混混的脑仁都硬,但在这种密度的人潮里,力气跟温顺是一回事。
除非他想像鲨鱼一样从人群中间咬出一条血路来,否则只能随波逐流。
他本来不想来的。
可家里婆娘病了,躺在床上烧得人事不省。
他没钱买药,连去借高利贷的资格都没有。
上回借了猪油仔手下的两块大洋,利滚利变成了六块,他把半年的工钱全搭进去才还清,现在码头的工头一看见他就摇头,嫌他晦气。
工友老周说赌坊派利是,一个人能领一块银元,不用赌,更不用还。
一块银元就能去保和堂抓两副退烧的方子。
阿牛的手死死捂着裤兜里一枚生锈的铜钱,那是他死去的老娘留给他的护身符,铜钱上的字都磨平了,摸起来光滑滑的,带着他掌心的温度。
他盯着前方那座半人高的木台子,眼里只有一种很简单的渴望。
不是一百块的头彩,那种东西他连想都不敢想。
他只要一块,一块就够了。
猪油仔早已按照陈九源的指示,在赌坊门口用木板和长凳搭了一座高台。
此刻他站在台上,换了一身崭新的大红唐装,周身红艳艳的,肥硕的身体被紧紧包裹着。
猫哥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一身黑衣,双臂抱胸。
他的右手插在袖子里,掌心微微发热,那是吃了两天温阳散之后的改善,确实在好转。
这个变化在猫哥心里又给陈九源加了几两分量。
"各位街坊!各位兄弟!"
猪油仔拿起一个白铁皮卷成的喇叭,对着台下的人海,把所有力气从丹田里挤出来。
这嗓门要是放到码头上去喊号子,怕是能把停在港里的渡轮震得晃三晃。
"我猪油仔今日不为赚钱!就为同大家交个朋友!图个吉利!"
话音没落,他身后的伙计已经掀开了那几口樟木箱子的盖板,崭新的银元堆在箱子里,晨光打上去反射出的白花花的光芒刺得前排几个人连眼睛都睁不开。
"这里一千块!今日到场人人有份!利是一封!"
台下炸了。
"仔哥威武!"
"多谢老细!"
欢呼声像浪头一样朝高台拍过来。
最前排的人被后面涌上来的人潮挤得面孔扭曲,几个个子矮的被挤得双脚离地,悬在半空里被人流裹着往前移动。
红包从台上抛下来的那个画面,在后来好些年里一直是城寨人茶余饭后反复咀嚼的谈资。
十几个壮汉站在台沿上,手臂一扬一扬地往下撒,红纸包划过空中落入人群,每落一个就激起一片撕扯和惨叫,像往鱼塘里扔鱼食。
有人被挤倒了,后面的人根本来不及停步,无数双脚从倒下的人身上踩过去,尘土和喊叫混成一团。
阿牛被人群的惯性推着往前走。
他低着头用肩膀扛开两侧的挤压,右手死死护着裤兜。
铜钱还在,就是他还在。
一个红包从头顶飞过去,落在他前方三尺处。
他伸手够了一下,指尖刚碰到红纸的边角,旁边一只黑黢黢的大手劈过来把红包夺走了。
阿牛没有争,他不善于在这种场面里抢东西。
他在码头上扛了十年大包练出来的只有蛮力和忍耐,抢东西需要的是另一种本事。
第二个红包掉在了他脚边。
这回没人跟他抢,因为红包被踩进了泥水里,皱巴巴的红纸泡得快烂了。
阿牛弯腰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撕开一角,里头真的是一枚崭新的银元!
这亮闪闪的东西,比他这辈子见过的任何东西都好看。
够了。
这一块够给婆娘抓药了。
他本该转身走的。
但就在这个时候,赌坊大门轰然洞开,门口的马仔扯着嗓子喊:
"骰王争霸!凭利是入场!头彩一百块!"
阿牛攥着银元的手指微微松了松,又攥紧了,松了又攥.....反复了好几回。
一百块。
"就这一次。"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
赌坊大厅里塞满了人,人与人之间的缝隙大概只够一张扑克牌侧着身子通过。
猪油仔亲自下场做荷官,脱了那身大红唐装只穿白绸短衫。
他露出两条跟火腿似的胳膊,抓起那只乌木骰盅,用一种极其花哨的手法摇起来。
三颗象牙骰子在盅内激烈碰撞,哗啦啦的声响盖过了四周的叫嚷。
"买定离手!有买趁手!"
赌局一轮接着一轮地往下推。
淘汰赛的规则简单粗暴,押对了留下,押错了滚蛋,跟自然界的丛林法则没什么本质区别。
大厅里的情绪在天堂和地狱之间来回弹跳,赢了的人嚎叫着拍桌子,输了的人骂天骂地骂祖宗。
偶尔有人哭出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也不擦,就那么蹲在墙角不走,盯着赌桌上别人的筹码看。
眼神里的那种饥饿比他们的肚子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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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九源不在大厅里。
他站在赌坊门口最外围的位置,背靠着一根石柱,双手抱胸,像个来看戏的闲人。
望气术半开,大厅上空那股赤红色的阳炎财煞随着赌局的推进越来越浓稠。
赤色气流已经从初级爬升到了中级。
盘踞在二楼上方的灰黑怨煞被冲得外围不断剥落,像一颗正在融化的脏冰球。
但核心没动。
丁权鬼魂,也就是那个跳楼赌鬼的怨念凝成的内核,正死死咬在骰宝台的上方,任凭外面阳炎翻天,它缩在最中央纹丝不动。
还差最后一把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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争霸赛已经持续了大半天.....
当决赛桌上只剩下两个人的时候,大厅里的空气紧绷得像一根快要断掉的琴弦。
其中一个是阿牛。
码头苦力,不识字。
他连骰子点数有时候都得掰着指头数,从进场到现在赢了十几把,把身边那些自诩老赌棍的家伙一个接一个地淘汰出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