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掌柜放开手,从柜台后面拿出老花镜架上,又把猫哥的手翻过来看手心看手背,指甲也掰开端详了一回。
"你这是常年接触什么阴损物件?经络里头淤了一股子煞寒。"
听到这番诊断,猫哥的后背汗毛又竖了一层。
"再拖个把月,经络坏死,到时候你再来找我,也只能帮你写两句好看的悼词。"
猫哥没有理会老掌柜的闲话,嗓子眼发紧:"那现在有救没有?"
"难。"老掌柜摇头,把老花镜推回鼻梁上,"除非下猛药温补,但普通方子不对症,况且你这寒气的根源不在手上,在....."
"温阳散行不行?"猫哥打断他,声音尽量压得平淡。
老掌柜的动作顿住了,老花镜后面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
"对症,极对症。"老掌柜语气里多了几分行家遇到同行的兴奋,"不过这方子燥烈得很,一般大夫不敢开,开错了轻则鼻血不止,重则元气虚脱,敢开这方子的人,对脉象的判断得精准到分毫不差。"
他凑近了些:"你是遇上高人了?"
猫哥没回话。
他丢下"照方抓药"四个字,拿了药包起身往外走。
推开药铺的木门,街上的冷风兜头灌进来,他这才发现自己掌心全是冷汗。
今日那小子一眼就瞧出来的毛病,这老中医搭了大半天脉才确诊。
那小子的眼睛是什么做的?
猫哥站在药铺门口,盯着手里的药包看了好几息,把这个问题和"要不要认真执行仔哥的跟踪令"这件事搅在一起琢磨了一回,最终还是迈步往城寨里走去。
先跟踪,再说别的。
但药,他决定先吃上。
陈九源离开赌坊之后,并没有回那间四面漏风的破屋。
猪油仔会派人跟踪这件事,在他从楼梯上走下来的时候就已经料到了。
这种人的信任阈值比城寨的地面还低,你就是当着他的面把阎王爷从地府请出来跳一段,他也得先让手下去查查这阎王爷的户籍是不是伪造的。
他在赌坊斜对面找了家街边茶寮坐下来。
茶寮简陋到让人怀疑老板是不是用收破烂的边角料攒出来的摊子。
几张做工粗糙的木桌,条凳上豁着口,坐上去咯屁股。
老板是个驼背驼得快把脸埋进胸口的阿伯,端茶倒水的时候整个上半身跟桌面几乎平行,杯子从他手里递出来的角度很低,活像是从桌底下伸出来的。
陈九源要了一碗最便宜的云吞面,面汤还在冒热气,上面漂着几根青翠的韭黄,卖相比他预期的好了那么一丁点。
此刻的他并非有意装深沉,是身体真的需要先缓一口气。
这具从饿殍里捡回来的皮囊急需进补,但更需要养。
暴饮暴食只会把本就脆弱的消化系统彻底搅烂,前几天的经验已经教过他这个道理。
那次在福伯摊上一口气灌下半只烧鹅之后,胃痉挛了足足两刻钟,疼得他差点怀疑自己穿越过来是为了体验古代版的急性胰腺炎。
他调整坐姿,双手虚搭在膝盖上,呼吸放缓。
谋划已经定下,接下来只需要等对面的局势发酵。
驼背阿伯端着一壶粗茶挪过来,见他这副闭目正襟危坐的架势,好心提醒了一句:
"后生仔,面要趁热食,坨了就不好食了。"
顿了顿,又压低声音补了半句:"而且……别老盯着对面看,那地方吃人不吐骨头的。"
陈九源睁开眼,拿起筷子挑了一团面条。
"阿伯,过几天它就不吃人了。"
面条在筷子上垂着,汤汁往碗里滴。
"过几天,它会吐钱。"
阿伯摇着头走开了,嘴里嘟囔着"后生仔想钱想疯了"之类的话,驼背的身影消失在灶台后面那片油烟里。
陈九源一边吃面,目光越过街道,落在赌坊二楼那排关着的窗户上。
望气术稍稍催动,不敢全开,全开了脑仁疼。
赌坊上空那团灰黑色的气团在半透明的视野里缓缓翻滚着,像一朵倒悬的乌云,正不断从建筑的每个角落吸取阴晦之气,一丝一丝地往自己身上裹。
比昨天又大了一圈。
常规的符咒法器能治标,但治不了根。
怨煞属阴,根源是赌徒输钱的怨,这玩意儿跟韭菜似的,割了一茬还有一茬,只要赌坊还在开门做生意,怨气就源源不断。
得从根子上反着来。
用阳烈之物冲它,而世间最刚猛的阳气除了天地雷霆,就是人心里那团永远烧不尽的欲望之火。
尤其是对赢钱的渴望。
谁不想赢钱呢?谁不愿意天上掉馅饼砸自己脑门上?
这种渴望混杂着狂喜、亢奋和贪婪,是足以焚烧一切的阳炎。
火烧得越旺,阴气退得越快。
说白了,就是用真金白银砸出一个人造的风水龙卷,把那团死气沉沉的怨煞强行冲散。
陈九源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干,不再多想。
火候的问题,交给猪油仔那帮大嗓门的马仔去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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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天工夫过去了,九龙城寨的空气开始变味了。
"发财赌坊三日后重开!仔哥派利是!人人有份!"
这个消息像撒进油锅里的盐粒,炸得满城寨噼啪作响。
猪油仔手下那些平日里只会收账砍人的恶汉,此刻全化身成了走街串巷的叫卖小贩,在烟馆的榻边、食档的灶台前、甚至妓寨里几位姑娘嗑瓜子的空当里,卖力吆喝着老板的善举。
街角那间终日烟雾缭绕的烟馆里,烂牙炳侧躺在脏兮兮的木榻上,手里捏着一根快抽到头的烟枪。
这根烟枪连同他身上这件满是破洞的棉衫,是他在这世上仅存的全部家当。
"猪油仔派钱?我呸。"烂牙炳朝地上吐了口唾沫,"那只吸血鬼会派钱?除非太阳从西边出来。"
旁边一个刚抽完大烟的瘦猴眼神迷离地附和:
"上回他搞什么回馈老街坊,结果把老子最后一件棉袄都骗去抵了赌债,这种话你也信?"
质疑和嘲笑声在城寨各个角落此起彼伏,这里的人命贱,但绝不傻。
其实就是被骗怕了。
没人相信天上会掉馅饼,除非馅饼先砸到自己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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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头的传言持续发酵,直到下午。
猪油仔带着猫哥和十几个打手,浩浩荡荡从城寨口方向走进来,队伍中间抬着两口沉甸甸的樟木箱子,四个壮汉一前一后地扛着,额头上的汗跟下雨似的往下淌。
走到赌坊门口的台阶上,猪油仔的脚底"恰好"打了个滑。
"咣当!"
后头那口箱子从壮汉肩上歪下来,重重砸在石阶上,箱盖弹开,哗啦啦崭新的银元从箱子里翻滚而出,铺满了半个台阶,在午后的阳光底下反射出一片刺得人睁不开眼的白光。
街面上所有的声音在这个瞬间消失了。
连巷口那条叫了一上午的野狗都闭了嘴。
烂牙炳恰好从烟馆出来经过这段路,那一地银光直接钉住了他的脚板。
他揉了揉被烟膏熏得发酸的眼睛,又揉了一遍。
"真……真金白银?"
怀疑这东西,在成色十足的大洋面前,比鸦片烟气散得还快。
"抢啊!"
不知道是哪个不要命的喊了一嗓子,人群就像被捅了的黄蜂窝.....
"咔嚓!"
几把黑洞洞的枪口和明晃晃的砍刀同时举了起来,在阳光下排成一道金属味浓郁的警戒线。
猪油仔站在台阶最高处,满脸的横肉因为心疼而剧烈抖动着。
这种抖法跟恐惧无关,纯粹是肌肉对即将离开的大洋们的生理性哀悼。
他咬着牙,用那只能震碎茶杯的嗓门吼道:
"都他妈给老子退后!这是三日后派给你们的利是!谁敢现在抢,老子剁了他的爪子!"
人群被刀枪逼退了两步。
但那股子贪婪的火,已经烧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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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九源安坐茶寮。
他那碗云吞面早就见了底,面前换成了一碗两文钱的粗茶,茶叶梗子浮在水面上,跟他此刻的心情差不多。
望气术半开着,赌坊方向代表人气的微弱白色气流开始从城寨各处丝丝缕缕地升起来,缓缓飘向那栋死气沉沉的木楼。
但这些白气太淡了,跟赌坊上空那团浓郁的灰黑怨煞挨着走,互不侵犯。
泾渭分明得像两拨各走各路的葬礼和婚礼队伍。
脑海深处,青铜镜面上流过一行古篆:
【提示:人气不足,欲望之火未燃,无法撼动煞气根基。】
"火候不够。"陈九源放下茶碗。
光是派利是,只能引来占便宜的散客,这帮人的心态是"白拿不拿白不拿",贪的是小利,起的情绪波动跟微风吹水面差不多。
指望这点风浪去掀翻一头盘踞了好几年的怨煞,不现实。
得把火烧大。
得让人发疯。
他叫来驼背阿伯,从怀里摸出一枚铜板塞给他,让他跑一趟对面赌坊,给猪油仔传句话。
阿伯捏着铜板的样子像是不敢相信有人会为了传句话花一个铜板,这在城寨里够买三块豆腐或者两碗白粥了。
"告诉他,光派利是不够。"陈九源看着赌坊的方向,"还要加个大彩头。"
不出半个时辰,一个更具爆炸性的消息从赌坊里炸了出来。
"仔哥要办骰王争霸!不设门槛!凭利是入场!头彩是一百块大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