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鬼宽立于船头。
海风灌入他敞开的粗布衣襟,将他花白稀疏的头发吹得凌乱不堪。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此刻竟泛起一股令人心悸的死灰之色,只一个劲盯着那盏突兀出现在海面上的宫灯。
他手中的三叉鱼枪被握得生紧。
“海……老爷……”
水鬼宽声音低沉嘶哑,唯有他自己能听清。
“我这条……烂命……是你……赏的……”
他的眼神里没有恐惧,唯有一股将死之人特有的决绝与癫狂。
在那盏摇曳的诡异宫灯映照下,十几年前亲弟弟阿勇惨死的一幕再次浮现于眼前。
一阵若有若无的戏曲锣鼓声,夹杂在风浪中钻入水鬼宽的耳膜。
那是潮州戏的调子。
凄厉,哀怨。
那是催命的符咒!!
“阿勇,今天……哥就拿它……给你…报仇!”
一个浪头打来,苦咸的海水呛得他剧烈咳嗽。
但他毫不在意。
他用尽全身力气,对着那虚无的黑暗吼道:
“这水里的……脏东西!要么…它死!要么…阿勇…哥来……陪你——!”
话音未尽,水鬼宽那佝偻的身躯猛然一挺,双腿肌肉紧绷,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怪异的前倾姿态,就要翻身跃入那漆黑翻滚的海水之中。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搞什么名堂?!发疯啊你!”
一声暴躁的怒吼,蛮横地压过了风雨声。
是大头辉。
他从马克沁机枪的射击位冲下,三步并作两步,借着甲板晃动的势头,整个人合身撞向水鬼宽。
“咚!”
两人重重摔在湿滑的甲板上。
大头辉顾不上疼痛,一把揪住水鬼宽的衣领,将他死死按在甲板上。
他眼中的怒火比这风浪更盛。
他最恨这种场面——
超出认知、无法用拳头和子弹解决的诡异。
在他看来,海上的一切问题要么是天灾,要么是人祸,要么是血肉组成的海怪。
风浪可以扛。
人可以打。
海怪可以用马克沁扫成肉酱。
可眼前这盏鬼灯笼,还有水鬼宽这副状若疯癫的模样,让他感觉自己被当成了猴子,被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肆意戏耍。
这种失控感让他怒火中烧。
“一盏破灯笼!装神弄鬼!”
大头辉一把推开水鬼宽,从背后拽下温彻斯特霰弹枪。
“咔嚓!”
护木被猛力拉动,动作充满了原始的暴力美感。
黄澄澄的子弹被顶入枪膛。
“我操你妈的!我管你是人是鬼!有胆子在老子面前装神弄鬼!”
大头辉抬起枪,厚实的枪托狠狠抵住肩窝。
布满血丝的眼睛眯成一条缝,透过准星锁住了那点在黑暗中越来越近的红光。
“我倒要看看你是个什么东西!”
食指搭上冰冷的扳机,下一秒就要喷吐出致命的火焰。
“阿辉,别动手!”
骆森不知何时已赶到。
他跨步上前直接用身体撞向大头辉的侧面,大手死死抓住了温彻斯特的枪身并向上抬起。
“砰!”
枪口火光喷吐。
灼热的弹丸擦着海面飞过,在几十米外的黑暗中溅起一朵无意义的水花。
巨大的后坐力让两人都后退了一步。
大头辉猛地扭过头,面容因愤怒而扭曲,恶狠狠地瞪着骆森:
“森哥!你搞什么?!放开!一盏破灯笼,你怕它个鸟啊?!”
骆森并未理会他的咆哮,目光依旧看向那盏红灯笼。
他的脸色在昏暗的船灯下显得异常凝重。
“阿辉,你冷静点!!”
骆森低吼:“这东西不对劲!这么大的风浪,那盏灯笼连晃都不晃一下!它可能就是在引我们开枪!”
红绸、琵琶、宫灯……
这些东西的组合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违和感,那是刻意摆弄出来的戏剧布景。
“还没弄清楚情况前,不要轻易被激怒!”
“后果?老子管他妈的什么后果!”
大头辉鼻孔喷出粗重的气息,但他终究没有强行甩开骆森的手。
只是将枪口稍稍压低,眼神依旧狠厉。
陈九源站在一旁,长衫在风中猎猎作响。
此刻,他心中思绪万千。
这大头辉真是典型的狂战士模板,遇事不决先开一枪。
这要是恐怖片开场,他这种铁头娃绝对活不过前五分钟,不过这鬼东西确实有点门道,物理仇恨拉得挺稳。
还没等众人想出个所以然,更糟糕的事情发生了。
“起……起雾了……”陈九源淡淡开口。
众人闻言一惊,下意识朝四周望去。
原本漆黑的海面上,不知何时升腾起了一层白茫茫的雾气。
这雾气来得极为诡异,贴着海面蠕动,以违反自然规律的速度,向着海狼三号汇聚而来。
伴随雾气而来的,是一股难以形容的腥臭。
那气味混合了尸体腐烂后的巨人观臭气,以及诡异的胭脂水粉香气。
“呕——”
阿标第一个没忍住。
他刚才还在掌舵,此刻被这味道猛地一冲,胃里翻江倒海。
猛地转身扑到船舷上,对着外面漆黑的海面干呕起来。
雾气涌来的速度快得惊人。
前一秒还只是贴着海面的一层薄纱。
几个呼吸的功夫,便化作了有若实质的浓厚云团,将海狼三号彻底吞噬。
视野被急剧压缩,能见度骤降到不足三米。
突如其来的隔绝感与窒息感,瞬间攫住了所有人的心脏。
“呜——呜——”
驾驶舱里,阿标在干呕的间隙,疯了一样拉响了汽笛。
他试图用这嘹亮的声音驱散恐惧。
然而,那本该传出数里之遥的汽笛声,刚一传出就变得沉闷无力。
仿佛声音被这浓雾吞噬殆尽。
紧接着,船身深处传来一阵令人心悸的异响。
“咯楞……咯楞楞……咔……嘶……”
那是蒸汽引擎的声音。
它不再是富有力量的轰鸣,而是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喘息。
下一刻,整个船体猛地一震,澎湃的动力骤然衰减。
驾驶舱里,阿标惊恐地看着仪表盘上那根黄铜压力指针,疯狂地向着零点坠去。
“森哥!九源哥!锅炉压力没了!船……船要熄火了!”
阿标顾不上虚弱,冲向船舱试图检查管线。
他拼命拉动阀门,用扳手敲打管道。
但一切都是徒劳!
伴随着锅炉深处发出的悠长悲鸣,蒸汽引擎停止了运转。
整艘船失去了所有动力,成了这茫茫大海中的一口铁棺材。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风停了。
雨停了。
四周只剩下海浪拍打船身那单调的哗啦…哗啦…声。
死寂。
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一个声音悄然从浓雾的四面八方传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