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源接着问道:
“既然明着问不出来,那就得去他们放松警惕的地方听。”
“阿六,这码头上有没有什么人多嘴杂,船家们下了工爱扎堆消遣的地方?
最好是那种……
喝了酒能把祖宗十八代都抖落出来的地方。”
阿六眼珠子一转,立刻明白了这位陈大师的意思。
他一拍大腿,连忙点头哈腰道:
“有的有的!陈先生,您这么一说,还真有个地方!”
“水上人下了船,手头有几个闲钱,都爱去肥佬榕的茶寮坐坐!
那里虽说是茶寮,其实就是个挂羊头卖狗肉的赌场。赌钱的、吹牛的、骂天骂地的,什么人都有。”
“那里的消息最灵通,也最乱!三教九流混杂,酒多了嘴就没把门的。
我们去那儿,肯定能听到点什么!”
“很好,”陈九源点头,“带路。”
闻言,阿六心中暗自叫苦。
这位陈大师真是雷厉风行,刚出了狼窝又要入虎穴。
肥佬榕那地方龙蛇混杂,全是烂赌鬼和江湖客,万一出了岔子,动起刀子来可不是闹着玩的。
但看着陈九源那不容置疑的眼神,他哪里敢说半个不字,只能硬着头皮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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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六领着三人穿过几条摇摇欲坠的木板栈道。
雨后的木板湿滑长满青苔。
稍不留神就会滑倒。
空气中那种腐烂鱼腥味愈发浓重,熏得大头辉直皱鼻子,恨不得把鼻孔堵上。
兜兜转转大半个钟头。
他们来到一间用粗竹子和油布搭在水上的简陋茶寮前。
一块歪歪扭扭的木板挂在门口,上面用黑漆写着榕记茶寮四个大字。
字迹潦草,透着股江湖气。
还没进门,一股嘈杂的声浪便扑面而来。
茶寮里烟雾缭绕。
三三两两的船家、苦力、还有些看起来就不正经的闲汉,正围着几张油腻的方桌。
他们或蹲或坐,手里抓着发黄的骨牌,面前放着咸鱼干和发黑的浓茶。
吆五喝六的掷骰子声、骂娘声、拍桌子声此起彼伏。
角落里的炭炉上,几个大水壶正咕嘟咕嘟冒着蒸汽。
顶得壶盖哒哒作响。
阿六一踏进去,整个人气质瞬间一变,那种街头混混的油滑劲儿又回来了。
他熟稔地跟柜台后那个腆着大肚子的老板打了声招呼:
“肥佬榕,今天开张晚了喔!
昨晚去哪里鬼混发财啦?看你这黑眼圈,怕是被哪家的小娘皮吸干了吧?”
老板肥佬榕抬起那张黄中带黑的脸,手里正数着一叠皱巴巴的钞票。
一双被肉挤成缝的小眼睛在阿六身后的三人身上滴溜溜一转,闪过一丝精光,随即嘿嘿一笑:
“六仔你这个反骨仔,上岸发了财,还晓得我这个破茶寮?
这几位眼生啊,是你在岸上认识的大老板?
看着不像来喝茶的,倒像是来盘道(踩盘子)的。”
这胖子眼毒得很。
“什么老板啊,是我老爹家乡来的几个老表,在省城犯了点事,落难了想来这边找口饭吃罢了。”
阿六打着哈哈,从兜里摸出几枚铜元,啪的一声拍在柜台上。
“老规矩,一壶老火浓茶,四个碗,再来两碟棺材板(发霉花生)!茶要酽的,别拿刷锅水糊弄我!”
他这番自来熟且带着江湖切口的操作,成功打消了周围几道原本警惕投来的目光。
那些人见是阿六带来的落难老表,便不再关注。
转头继续投入到热火朝天的赌局中。
四人找了个最不起眼、光线昏暗的角落坐下。
茶水刚上,果然是酽得发苦的劣茶。
花生有些受潮。
所谓的棺材板就是这股霉味。
陈九源端起粗瓷茶碗,并未入口,只是借着喝茶的动作,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整个茶寮。
邻桌一个脖子上刺着青色鱼纹的汉子。
输急了眼,猛地一拍桌子,大声嚷嚷起来:
“他妈的!又是开小!信不信我把你的骰盅给劈了!这骰子肯定灌了铅!”
同桌的人哄笑起来:
“输不起就别学人家赌,鱼佬炳!回家抱你老婆去吧!听说你老婆最近跟那个卖猪肉的眉来眼去……”
“放你娘的屁!”
另一桌一个喝得满脸通红的汉子则在唉声叹气,对着空气诉苦:
“那败家娘们,又把我的钱都收走了!
说存起来买船,我看她就是想饿死我!这日子没法过了……”
更远处的桌子,一个刚出海回来的船家正唾沫横飞地吹嘘:
“我跟你们说,昨晚那条石斑,起码有这么大!要不是网破了,老子今天就发财了!”
他用手比划着一个夸张的长度。
旁边一个精瘦的汉子嗤笑一声:
“得了吧你,你那条鱼顶多就我这胳膊粗,吹牛不上税是吧?你要是能捞着那么大的石斑,还会在这儿喝两分钱的烂茶?”
骆森和大头辉听得眉头紧锁。
这些鸡毛蒜皮的咒骂、抱怨和吹牛,充斥在耳边。
对案情毫无帮助,简直就是噪音污染。
大头辉有些坐不住了,低声道:
“陈先生,这地方太乱了,全是废话,咱们在这儿听墙根能听出个鸟来?”
陈九源却不动声色。
他手指轻轻摩挲着茶碗边缘,心念一动。
望气术,开。
眼前的世界瞬间褪去色彩,只剩下气机的流转。
整个茶寮的气场浑浊而驳杂,如同一个巨大的染缸。
赌钱那桌,气运之火大起大落,赤红色的贪婪之气与灰黑色的懊悔之气交织;
抱怨老婆那桌,是一股子颓丧的土黄色怨气;
吹牛那桌,则是虚浮不定的白色气流……
他的目光在茶寮中逡巡,很快捕捉到两处与众不同的异常。
一处在窗边,坐着个独臂的汉子,正沉默地喝着茶。
但他头顶的气息异常凶悍,带着淡淡的血光之气。
显然是个身上背着人命的狠角色。
另一处则在更深的角落里,那桌坐着三个低声闲聊的男人。
他们面前的骰盅许久未动,茶水也几乎没喝。
这三人的头顶,都萦绕着一股难以化开的灰败之气。
那种灰色,陈九源很熟悉。
那是……
沾染了死人阴气,且心怀大恐惧才会呈现出的气相。
更关键的是,这股气息中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香火味和水腥气。
与他在义庄看到的童尸身上的气息,竟有七分相似!
找到正主了。
直接过去打听太过突兀,容易引起警觉。
陈九源对阿六使了个眼色,朝那个独臂汉子的方向微微扬了下巴,低声问道:
“那个人你认不认得?看着不好惹,消息会不会灵通些?”
阿六顺着看了一眼,立刻缩了缩脖子。
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他压低声音道:“陈大师,您眼光真毒。
那位是单刀雄,出了名的烂赌鬼加亡命徒。以前在船上跟人火并,被人砍断了条胳膊,硬是一声没吭,反手把那人肠子都捅出来了。”
“这种人认钱不认人,你要过去问他话,不输个四五十块钱给他,他叼都不会叼你!
而且他嘴里没实话,全是江湖切口。
咱们的钱得花在刀刃上,问他没用,纯粹是肉包子打狗。”
“那你看着办吧。”
陈九源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
随后,他的目光看似无意地瞥向角落深处那三个窃窃私语、满身灰败气息的男人身上。
“那边那一桌,看着像是知道点内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