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叔便看出眼前这人绝非普通之辈,八成是个吃公家饭的。
“荔枝角?”
爷叔开口反问,声音带着浓重的上海口音,透着一股子精明。
“还被海军定性为乱党?”
他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笃笃的声响。
“后生仔,侬这份心意,怕是买不到去那边的船票哦。那种地方水太深,我也怕湿了鞋。”
听到爷叔的这番话,骆森嘴角抽动了一下。
这老狐狸是在坐地起价。
不过他也做好了心理准备。
在这个世道,钱能解决的问题都不是大问题。
于是他从另一个口袋里拿出了第二个信封,同样放在了桌上推了过去。
“爷叔。”
骆森沉稳道,目光直视对方。
“我只要见我这苦命兄弟一面,问几句话,半个钟头即可。”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
“事成之后另有酬谢。而且……我保证,这事儿烂在肚子里,绝不会牵连到您。”
他不计代价的姿态,以及那句绝不牵连,让爷叔重新评估起了这笔生意的价值。
爷叔沉默了片刻。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仿佛是在品味茶香,实则是在权衡利弊。
关押在荔枝角监狱的乱党,还是海军亲自抓捕,这其中的风险确实很大。
不过对方拿出的筹码,也足够丰厚。
这年头,谁会跟钱过不去呢?
更重要的是,对方身上那股子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劲头,让他知道,这笔生意就算自己不接,对方也会去找别人。
与其让这笔钱落入别人口袋,不如自己冒一次险。
终于,他放下茶杯,伸出细长的手指,将桌上那两个信封收进了自己的袖袋里。
动作行云流水,快得让人看不清。
“三天后,下昼三点。”
爷叔缓缓起身凑到骆森耳边,将声音压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去荔枝角监狱门口等,会有人带侬进去!还有,侬换个名字去探监,就叫李强,是那个小子的远房堂哥。”
“不该问的可别问,辰光一到,马上走人。”
“晓得了伐?”
“多谢爷叔。”
骆森点了点头,起身离去。
他走出茶寮,回头看了一眼。
爷叔已经重新坐下,正捧起了他的紫砂壶,端起壶嘴对着嘴喝了一口。
仿佛刚才那场交易从未发生过。
邻桌的划拳声依旧震天响,一切都没有改变。
骆森拉了拉帽檐,消失在油麻地嘈杂的人流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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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阴雨连绵。
骆森在爷叔的安排下,以李强的身份,走进了位于九龙区西边角落的荔枝角监狱。
高耸的围墙上拉着通电的铁丝网。
岗楼上的探照灯即使在白天也显得格外刺眼。
一名眼神麻木、满脸横肉的狱警领着他穿过一道道铁门。
走廊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排泄物的臭气。
两侧是密集的囚室。
铁窗后,一双双眼睛投射过来,贪婪、绝望、凶狠。
囚犯们像一群被圈养在水泥槽里的野兽,发出低沉的嘶吼。
狱警将他带到一间狭小的探监室,粗暴地推开门:
“半个钟头,时间到了就出来!别给我惹麻烦!”
探监室被一道布满铁丝网的厚玻璃隔开,将空间切割成两个世界。
骆森坐下,看着对面那个被带进来的身影。
那就是李福贵。
他剃着光头,穿着一身灰色的囚服,手脚带着沉重的镣铐,走起路来哗哗作响。
号码牌在胸前晃动,显得格外刺眼。
他比骆森想象的要瘦小得多,整个人像是缩水了一圈。
但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不像其他犯人那般麻木。
眼神里充满了对周遭环境的高度警惕。
像是一只受惊的兔子,随时准备逃跑或咬人。
李福贵坐下,没有说话。
只是用那双戒备的眼睛死死盯着骆森。
对他而言,眼前这个自称是他堂哥的男人,完全是个陌生人。
而且身上那股子若有若无的压迫感,让他本能地感到危险。
李福贵内心纠结:
这人是谁?三合会派来灭口的?还是海军那边派来套话的?不管是哪边,我都死定了……妈的,早知道就不贪那笔钱了!
骆森沉默着暗中打量。
过了一会,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刻意放得沙哑,带着一丝悲悯:
“你阿妈……前几天在城寨里九源风水堂门口求人救你。”
“她跪在门口给一个风水先生磕头,头都磕破了,血流了一地。”
骆森眼中仿佛再次看到了那个跪在地上哭嚎的老妇人,那绝望的声音如同尖针扎在心头。
话音落下,李福贵的眼神由戒备瞬间转为凶狠。
他上身微微前倾,整张脸几乎贴在玻璃隔板上,似乎想透过那层玻璃看清骆森的底细,又像是要择人而噬。
“你……你说什么?!”
骆森没有理会他的敌意,继续用平淡的语气说:
“她跪在门口想求人帮你。官府衙门都跑遍了没人理,家里的米缸都空了。”
“她跟所有人说,她儿子没偷没抢,是个老实人,却因为顶撞工头要判十年……”
骆森说到顶撞工头时,语气变了。
带着一丝嘲弄。
他直视着李福贵的眼睛,仿佛要看穿他的灵魂。
“你到底是谁?”
李福贵的声音从金属网后传来,低沉且充满威胁。
他双手死死抓着桌角。
骆森没接话,而是站起身,同样将身体凑近玻璃。
他压低声音,吐出了几个关键词:
“金钟船坞、王工头、海军宪兵。”
当最后一个词说出口,李福贵脸上的凶狠瞬间褪去。
他满脸惊恐地看向骆森,紧紧抿着嘴,喉结上下滚动。
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缩去,仿佛骆森是什么洪水猛兽。
李福贵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你是他们派来的?!”
骆森迎着他惊恐的目光,沉声道:
“我不是来害你的,我是九龙城寨的探长,骆森。”
“我只是听到了你母亲到处求人诉冤,看不下去。我只想知道,事情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探……探长?”
李福贵愣住了,眼中的恐惧稍微消散了一些,但依旧充满了怀疑。
骆森继续说道:
“你可以不信我,但你不想想你母亲吗?
她还在外面等你,如果你真的什么都没做,我有办法帮你翻案。但如果你有所隐瞒……”
这句坦诚的话加上母亲的惨状,直接击碎了李福贵早已脆弱不堪的心理防线。
他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颤抖起来,压抑的啜泣声从指缝间溢出。
“我…妈…我妈她不晓得…她什么都不知情的…”
李福贵的声音混着哭腔,断断续续从玻璃隔板后传来,充满了悔恨。
“那个姓王的扑街……他出卖我……他拿了我的好处还卖我……”
“不......过...我确实和三合会的人有联系……”
他抬起头,脸上满是泪水和鼻涕,看起来狼狈不堪。
“他们……他们找到我,给了我一大笔钱!那是好几百块啊!我这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多钱!”
“说……说只要我利用在船坞做工的机会,帮他们画一张船坞里几个仓库的分布图,记下海军巡逻队的换防时间就行……”
“他们告诉我,这是为了劫富济贫,偷运一些鬼佬的物资出去,接济城寨里那些没饭吃的穷苦同胞……我信了,我真的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