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份,我补了。”
工头愣住了。
他打量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高半个头的男人,满脸尘土遮不住那双锐利的眼睛。
对方身上那股子沉默的气势,让他心里莫名一突。
这人不好惹。
他本想再骂几句找回场子,但迎上骆森那冰冷的目光,那些脏话却卡在了喉咙里。
他悻悻地抓起桌上的钱,骂骂咧咧地走了:
“算你小子走运!下次再让我逮到,腿给你打断!”
骆森没有看阿祥,捡起属于自己的那份饭,自顾自走到角落蹲下。
没过多久,阿祥端着自己的饭碗,犹豫着走了过来,在他身边蹲下。
“阿……阿叔。谢谢你。”
骆森没抬头。
只是从自己的碗里,夹了一块风干咸鱼,放到阿祥那只有白饭的碗里。
“食啦,后生仔出门在外,要食饱才有力气。哭解决不了问题。”
他语气平淡,没有多余情绪。
像是一个冷漠的长辈。
阿祥看着碗里的咸鱼,眼眶一热。
终于忍不住,一颗豆大的泪珠砸进了饭里。
他低下头,用筷子飞快扒着饭,含糊不清地说道:
“嗯……我吃……我吃……”
那一晚,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但从那天起,阿祥吃饭时总会主动坐在骆森身边。
他会把骆森给他的咸鱼分成两半,一半自己吃,另一半默默放回骆森碗里。
这是一种无声的报答。
又过了一天,收工后两人又一同蹲在码头角落吃饭。
海风吹来,带着凉意。
阿祥犹豫了很久,才压低声音问道:
“阿叔……你……你是不是在打听阿贵哥的事?”
骆森吃饭的动作一顿,抬起头看着他。
眼神里没有惊讶,只有等待。
阿祥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连忙摆手:
“我……我什么都不知道!你别问我!我怕死!”
“你和他,是同乡?”
骆森问了一句,直击要害。
阿祥的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骆森将碗里最后一口饭扒完,站起身。
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转身就要走。
“阿叔!”
阿祥忽然叫住了他。
他看着骆森的背影,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咬牙道:
“阿贵哥出事前几天,是有人来找过他,神神秘秘的,好像……好像给了他一笔钱。”
“我看见了,那人给了阿贵哥一个信封,厚厚一沓。
阿贵哥当时看着很怕那个人,但又不敢不做。我只听到那人说什么三合会,办好了就有你的好处……”
阿祥说完,脸色苍白低下头,不敢再看骆森。
他停顿了很久,声音抖得更厉害了。
“出事那天,我看见了……
我看见王工头,就是今天打我的那个,他偷偷溜进鬼佬的办公室,跟一个海军宪兵说了什么。
没过多久,那些宪兵就冲出来,把阿贵哥按在地上抓走了……”
“王工头回来的时候,我看到那个海军宪兵塞了一卷钱给他……
阿叔,你别再问了,会死人的!在这里,我们这些人的命不值钱。”
骆森沉默片刻。
随即从口袋里掏出几枚硬币,塞进阿祥的手里。
“多谢。以后不要再对任何人提起这件事。”
说完,他头也不回离开了码头。
身影,消失在夜色之中!
第102章 上海爷叔
湾仔码头的渡轮甲板上。
骆森独自倚靠在锈迹斑斑的栏杆旁,指尖夹着一根燃了一半的香烟。
烟头明灭。
映照出他那张布满疲惫与煤灰的脸庞。
渡轮破开漆黑的水面,发出沉闷的轰鸣。
阿祥最后那番话,在他脑海中反复拆解。
王工头、海军宪兵、一卷来路不明的钞票……
这些碎片拼凑出的真相,远比那老妇人口中的误撞鬼佬要阴暗得多。
骆森心中烦躁得不得了:
这剧本不对啊!本以为是个单纯的劳资纠纷副本,怎么突然这就进阶到谍战模式了?
王工头这种基层管理人员,居然能和海军宪兵打配合,这要是没点利益输送,鬼都不信!这年头,出卖同胞的门槛都这么低了吗?
恍惚间,他脑海中浮现出陈九源的身影。
那个安坐于风水堂内,看似不问世事实则算计深沉的年轻人。
陈九源行事往往剑走偏锋,甚至带着几分让人心惊的邪性,却总能一针见血,直击要害。
骆森弹掉烟灰,眼神逐渐冷硬。
在这片被殖民者视为禁脔的土地上,想要堂堂正正依照《大英律例》为华人讨回一个公道,无异于痴人说梦。
律法是洋人制定的游戏规则,解释权在他们手里。
华人想赢就得学会掀桌子,或者……学会钻桌子底下的老鼠洞。
“呜——”
渡轮靠岸的汽笛声凄厉刺耳,将他从思绪中强行拽回。
跳板放下,骆森随着拥挤的人流踏上了九龙区的土地。
夜色已深,但九龙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
他漫无目的地混在夜归的人群里,路过一家敞着门的舞厅。
里面传来靡靡的西洋爵士乐,那是属于上层社会的狂欢。
门口站着的印度门童,头缠红巾。
眼神空洞地注视着往来的苦力,仿佛看着一群蝼蚁。
骆森下意识拉了拉身上满是汗臭的粗布短衫,将帽檐压得更低。
他拐进一条阴暗潮湿的后巷。一只瘦骨嶙峋的野猫正趴在垃圾桶上翻找食物。
听到脚步声,野猫警惕地回望一眼,随即钻入黑暗。
骆森靠着墙壁,深吸一口气,将肺里的浊气排空。
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
无论这背后牵扯到什么势力,他一定要见到李福贵本人!
必须从当事人口中,撬出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野草般疯长。
再难遏制。
但他也清楚,荔枝角监狱是九龙区的重刑犯关押地。
尤其是涉及军方和乱党名义的犯人,看守之严密,远非普通警署拘留所可比!!
他一个九龙城寨的华探长,在洋人眼中不过是个维持贫民窟秩序的高级保安。
没有官方签发的手续,私下去探访被定性为乱党的重犯,那是自投罗网。
纯纯的送人头。
官方的正门被焊死了,那就学陈九源,走那条见不得光的邪路。
骆森的脑海中迅速检索着九龙区的人脉网络。
油麻地、深水埗,那些龙蛇混杂、三教九流汇聚的阴暗角落里,总有一些专走偏门的掮客。
在这片地界,只要给足了钱或者给足了面子,就没有办不成的事。
他将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狠狠碾灭,转身融入夜色。
朝着记忆中那个混乱的大笪地走去。
他要找一个人。
一个几年前被他亲手抓过,专做假证件和监狱捞人业务的老千。
外号壁虎张。
那家伙是个典型的滑头。
进去蹲了两年,出来后不仅没记恨,反而托人给骆森送过一份厚礼。
礼不重,但意思很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