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屁股结结实实地坐在了地上。
她愣住了。
按照以往的经验,这一跤下去必然是满身恶臭的黑泥,回家少不了一顿竹笋炒肉。
可她低下头,看着自己仅仅是沾染了一些干爽黄土的裤子。
小脸上露出了迷茫又惊喜的神色。
她没有哭,反而伸出脏兮兮的小手拍了拍屁股,然后麻利地爬起来,咧开缺了门牙的小嘴一笑,继续追赶前面的同伴。
陈九源看着这一幕,心中那股因饥饿而产生的燥意消散了几分。
“论迹不论心,论心无完人。
猪油仔这胖子虽是投机,但这路终究是让人走得顺畅了些。”
他负手而行,转身拐进了另一条更为狭窄、尚未被惠及的巷道.....
这里依旧是人间炼狱。
低矮的木棚和生锈的铁皮屋相互挤压,仿佛要将中间的行人吞噬。
一个面色枯黄的男人提着一只破旧的木桶,从一间透着霉味的棚屋里钻出来。
桶里装的是昨夜一家人的排泄物。
他看也不看,手腕一抖,随手就将秽物泼在路中间。
黄褐色的液体混杂着不明固态物,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
四下飞溅。
一个裹着破麻袋取暖的流浪汉避之不及,被溅了一身。
流浪汉只是麻木地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死寂。
他伸出干枯如树皮的手,抹了一把脸上的秽物。
又低下头,继续所在角落中瑟瑟发抖。
仿佛这一切,就是他命定的生活。
陈九源屏住呼吸,脚下步伐加快,绕过几处散发着令人作呕恶臭的垃圾堆。
前方传来一阵喧哗,那是城寨里自发形成的早市。
这里比他住的那条巷子要热闹得多,也混乱得多。
卖菜干的、卖咸鱼的、卖廉价胭脂水粉的摊贩们已经支起了摊子,大声招揽着生意。
还有几个衣衫褴褛的人,在地上铺上一块看不出原色的破布,上面零散地摆着几件不知是从哪里偷来或者捡来的旧物——
断了齿的梳子、半瓶过期的洋酒、甚至还有几颗不知真假的所谓金牙。
一个卖咸水粿的阿婆,正手脚麻利地给客人打包。
她一边头也不抬地跟旁边卖菜干的妇人闲聊。
压低的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听说了吗?昨天在陈大师的风水堂门口,清渠的那些人个个都领到钱了!一分不少!全是白花花的现大洋!”
“怎么没听说!我那死鬼男人先前就跟着陈大师做事,本来以为那笔工钱让鬼佬赖掉了,这几天愁得天天去码头扛麻袋,肩膀都磨烂了!”
卖菜干的妇人一边说着,一边用围裙擦了擦手,脸上泛起激动的红晕:
“没想到昨天下午,钱就领回来了!
足足三十块!跟当初说好的一样,连那几天的伙食费都补上了!”
“我男人回来的时候,把那三十块钱啪地一声拍在桌上,我当时腿都软了,以为他去抢了钱庄!”
卖咸水粿的阿婆感叹道:
“陈大师真是活神仙啊!
我这把年纪,活了快六十年了,就没见过鬼佬对咱们华人这么低过头!
听说连总督府的大官都怕他!”
“可不是嘛!这下好了,家里那几个小的终于能吃几顿饱饭,不用去捡烂菜叶了!”
陈九源默不作声地从她们身边走过。
心中并无半点得意,反倒生出一丝警惕。
名声这东西既是护身符,也是催命符。
在这混乱的世道被捧得太高,往往意味着摔下来时会更惨。
他走到一个卖粥的摊子前。
摊主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
脸上横亘着一道长长的刀疤,从眉骨一直延伸到下颚。
显得格外狰狞。
这是个有故事的人。
在这城寨里能活下来还落下这种伤而不死的,手里多少都有点真功夫。
他的摊子很小。
一口半人高的大铁锅正冒着热气。
几张缺胳膊少腿的矮桌,几条长凳。
锅里熬着白粥,米粒已经完全化开,粥水浓稠泛白。
陈九源找了张空桌坐下。
“一碗白粥。”他开口道,声音清淡。
刀疤脸男人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锐利如刀,在陈九源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点了点头,转身去盛粥。
很快,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粥放在了陈九源面前。
粥是单纯的白粥,里面没有任何东西,甚至连盐都没放。
旁边配着一小碟黑乎乎的咸菜,看不出是用什么菜做的。
上面只飘着几点可怜的油星。
陈九源拿起桌上满是豁口的陶瓷勺子,也不嫌弃,安静地喝着粥。
暖流顺着食道滑入胃袋,驱散了体内的寒意。
邻桌坐着两个刚下工的苦力,看样子是在码头做活的。
他们似乎是刚领到了工钱,心情不错。
面前的桌上除了粥碗,还奢侈地多了一碟白切猪头肉和一小壶劣质的白酒。
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皮肤黝黑,手上布满了厚厚的老茧。
那是常年拉纤留下的印记。
他一边呼噜呼噜地喝粥,一边压低声音对同伴说:
“荣仔,你那份工钱可得省着点花,别再去赌档送钱了。
今天一大早我婆娘去广济行买米,回来的时候脸都白了,说是见鬼了。”
那个叫荣仔的年轻人看着不过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几分未脱的稚气。
他正夹起一块肥腻的猪头肉往嘴里送,闻言停下了筷子,紧张地问:
“怎么了,根叔?米里掺沙子了?”
“要是掺沙子倒好了!那是涨价!跟疯了一样地涨!”
根叔放下勺子,那双粗糙的大手在半空中比划着,神情夸张。
“我婆娘说,广济行里最贱的糙米,也就是那种喂猪都不吃的陈米,前几天还卖四毛钱一斗,今天早上挂出来的牌子,你猜多少?”
他伸出六根手指,在荣仔面前晃了晃。
“六毛!足足涨了一半!这还是早市的价,听说到了晌午还要涨!”
“六毛?!”
荣仔惊得叫出了声,声音陡然拔高,引得周围几个正在喝粥的人都看了过来。
他赶紧压低了声音,但脸上的表情满是不可思议和惊恐:
“怎么会涨这么多?这年头也没闹灾荒啊!
他曹金福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这么干?不怕街坊们把他铺子砸了?”
根叔重重叹了口气。
他端起那小小的酒壶,给自己的碗里倒了一点,也给荣仔倒上。
浑浊的酒液在碗底浅浅铺了一层。
“谁说不是呢!
我婆娘说,铺子门口围了一堆人骂,祖宗十八代都骂遍了。
可那曹金福就跟没听见一样,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跟个木头人似的,一句话不说,谁要是敢闹事,他就让伙计关门不做生意。”
“唉,这米价一涨,其他的油盐酱醋肯定也要跟着涨。
咱们这点拿命换回来的血汗钱,不出一个月就得全还给他曹家,最后还是得饿肚子。”
“黑了心的王八蛋!”
荣仔愤愤地一拍桌子,桌上的粥碗被震得一跳。
碗里的粥都溅了出来。
他看着碟子里那块原本诱人的猪头肉,突然觉得索然无味。
“这肉……还吃个屁!”
他低声骂了一句,但终究还是舍不得浪费,只是把筷子重重放在了碗上,端起那碗混了劣酒的粥,猛灌了一口。
“吃吧,吃完这顿,下顿还不知道有没有肉吃了。”
根叔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力感,透着股认命的悲凉。
“这城寨里好日子总是长不了的。
咱们就是那砧板上的肉,谁想切一刀就切一刀。”
他们的对话,一字不落传入了陈九源的耳中。
他喝粥的动作不自觉慢了下来。
“广济行,曹金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