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股血腥味对女鬼而言就是火上浇油。
她周身的黑气猛地一涨,鬼火瞳孔的绿光刺亮了三分,像是饥饿被进一步点燃。
但陈九源要的就是这一拍。
他没有后撤。
受伤的右臂顺势前探,手中的第一张清心符狠狠拍在了女鬼的右臂关节处。
"啪!"
金光在接触面上炸开。
女鬼整个动作出现了不到一拍的僵直,黑气在金光的灼烧下翻涌退缩,她的身形向后倾了半寸。
就是这半寸。
陈九源左手已经从布袋里摸出了那只装着鸡冠血的瓷瓶。
瓶塞是用牛皮纸搓的,他用拇指一顶,嘭的一声弹开了。
右手的食指探入瓶口,在粘稠腥红的鸡冠血里蘸了满满一指头。
鸡冠血是至阳之物。
那只斗鸡场退下来的黑旋风浑身阳火旺到快溢,它的冠血沾在指尖上烫得发痒。
陈九源将这根沾满鸡冠血的手指,狠狠按在了第二张清心符的符胆正中。
符面上原本淡红的笔画,在鸡冠血浸入的那一刻骤然变成了灼目的赤金色,整张符箓像是被人往炉膛里扔了一铲子干柴,热量暴涨到连符面都开始微微卷曲。
"阳火点睛,破邪显正!"
陈九源没有喊出来,他的嗓子已经哑得快说不出话了,但这八个字在他的意识里砸得震天响,气机顺着声波的共振灌入符箓之中。
他整个人撞进了女鬼的怀里。
这个动作从任何一个角度来看都是在找死。
女鬼身上散发的腐蚀性黑气足以把活人的皮肉烧成焦炭,正常人碰上去的结局和把手伸进硫酸桶里没什么本质区别。
但陈九源赌的就是那张吸饱了阳煞之血的符箓能在他被腐蚀之前先一步生效。
时间窗口大约半拍,最多不超过一个呼吸。
右手那张赤金色的符箓,在他撞入的同时,直直印在了女鬼胸口那个空洞的位置上。
那里是她的伤口。
也是她的死穴。
"轰——!"
金光在两人之间炸开,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刺目的光芒带着烈日般的暴烈气息,然后在一尺之内引爆。
"啊——!!"
女鬼发出的惨叫穿透了门板、穿透了走廊,在子时的倚红楼上空回荡了两三拍才慢慢消散。
她身体周围的黑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溃散,那些覆盖在皮肤上的恐怖脓疮、腐肉和溃烂的疮口,在金光的冲刷下像蜡烛遇到了火焰,层层剥离,化成黑色的碎屑飘散在空气里。
房间内的阴风戛然而止,刚才还凭空漂浮的家具碎片噼里啪啦掉了一地,摔得粉碎的挡不住,没摔碎的也磕了个遍。
陈九源力竭。
他往后退了两步,膝盖一软直接坐在了地上,双手撑着身后的碎木渣,大口喘着粗气。
手指在抖,胳膊在抖,连牙齿都在打颤——不全是因为冷,有一半是精气透支到了极限之后,身体本能的自保反应。
他抬头。
金光散尽之后,女鬼并没有魂飞魄散。
她静静漂浮在半空中,高度比先前低了一截,离地面大概三尺的样子。
此刻的她和方才那个面目狰狞的厉鬼判若两人。
一身淡青色的旗袍勾勒出纤细的身段,衣摆的刺绣是蝴蝶兰的暗纹,做工考究得不像是青楼里的姑娘穿的。
长发挽成了一个松松垮垮的低髻,几缕碎发垂在耳边,露出一张清秀温婉的鹅蛋脸。
眉眼之间带着一股子书卷气,放在中环任何一家洋行的社交场合里都不会显得突兀。
但她的眼神是空的。
不是那种发呆的空,是经历了太多疼痛之后,连疼痛本身都已经感受不到了的那种空。
无尽的哀伤沉在瞳孔的底部,看得见,捞不着。
她看着瘫坐在地上的陈九源,没有攻击。
眼中的红光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短暂的清明,让她看清眼前是个活人。
她的目光从陈九源脸上移开,投向那扇紧闭的房门。
不!
陈九源敏锐地察觉到,她的视线穿透了门板,穿透了倚红楼的砖瓦和九龙城寨密密麻麻的铁皮屋顶,看向了更远的地方。
那个方向是南面偏西。
是维多利亚港对岸!
是香江岛中环半山区的位置!
那个戴着碧绿翡翠戒指的男人,此刻大概正在某间灯火辉煌的会客厅里端着红酒杯,和洋人谈笑风生。
女鬼缓缓抬起右臂。
苍白的手指笔直地指着那个方向,指尖因为魂体不稳定开始剥落黑色的碎屑,像风化的石壁在一点点脱落。
她的嘴唇开合着,喉咙深处挤出了几个不成形的音节。
"咯……咯……生……"
陈九源拖着酸软到几乎不听使唤的身体往前挪了半步,把耳朵凑近了些。
"罗……荫……生……"
三个字,断断续续。
每吐出一个音节,她胸口那个空洞就涌出一大股浓烈的黑气,清心符残余的金光被冲得明灭不定。
这个名字本身就像是一道诅咒,念出来的时候连空气都在颤。
陈九源把这三个字死死记在脑子里。
罗荫生。
在刚才那段被强行灌入脑海的记忆碎片里,那只戴着翡翠戒指的手、那句"我们就两清了"的冷漠、那把切开手腕的刀、那块捂住口鼻的洁白方巾.....全都指向这个名字。
女鬼念完最后一个字,身上仅存的那一丝清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溃散了。
她的瞳孔重新被空洞吞没,魂体开始剧烈颤抖,像是有一股不可违抗的力量正在把她从这个短暂的清醒中拽回那座玉石的牢笼。
那副血玉麻将牌就是她的棺材、她的刑具、她永远也挣不出去的牢房。
"砰。"
女鬼的身形炸散成无数道黑烟,黑烟倒卷着缩回了散落在桌面和地板上的麻将牌中,像是被无形的手硬生生塞回了瓶子里。
最后一缕黑烟钻入最后一张牌面的瞬间,所有的血玉牌齐齐暗了下来,恢复成先前那种介于赤褐和暗紫之间的诡异深红色,安安静静地躺在原地,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屋内重归死寂。
陈九源瘫在地上,后背靠着半截断了腿的圈椅,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脑海深处,青铜八卦镜缓缓浮现出最后一行古篆:
【因果信息捕获:罗荫生。】
【关联词条:南洋降头、生桩、血咒。】
陈九源盯着这几个字看了两息,然后仰起头,后脑勺磕在圈椅的断茬上,对着黑漆漆的天花板无声地咧开嘴角。
笑得很难看。
五百块大洋,看来还是要少了。
他摸了摸怀里最后一张没用的清心符,暖的,贴在胸口像个暖水袋。
这是他今晚唯一的好消息。
过了半晌,他扶着墙壁站起来,把地上那些散落的血玉麻将牌扫了一眼。
牌面安静得像是睡着了,但鬼医命格的阴气感知告诉他,那些牌里头的东西只是被打回去了,没有被解决。
打回去和解决,是两码事。
他深吸一口气,把布袋收好,整了整满是灰尘和血迹的衣衫,走向房门。
手掌搭上门闩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一下,回过头看了最后一眼那些静静躺在地板上的血玉麻将牌。
月光从窗缝里切进来,落在牌面上,映出半透明材质里那些细如发丝的暗红色纹路。
那些纹路还在流动。
陈九源转回头,拉开了门闩。
第8章 九龙城寨不需要纯爱舔狗
门外走廊的马灯早在那声炸裂的惨叫后就灭了个干净。
阿四在跛脚虎的示意下划了好几根洋火才把靠东边那盏重新点起来,手抖得火柴头在灯芯上捅了好几回。
橘黄色的火苗稳下来之后,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墙壁批灰剥落的沙沙声。
阿四贴在墙根蹲着,跛脚虎站在他前头三步,侧身对着那扇紧闭的房门,独眼里全是血丝。
阿豹不知什么时候从楼梯口摸了上来。
这位白天还嚣张得恨不能把陈九源当竹竿劈了的看场子混混,此刻焦躁的不行。
"四哥……里头没动静了。"
阿豹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吵醒门板后面什么不该醒的东西。
"那陈师傅……是不是凉了?"
阿四没回头,他偷偷瞄了一眼跛脚虎的侧脸。
那半边被肉疤扭曲的面皮绷得跟铁板似的,嘴角往下撇着,颧骨上的肌肉隔几息就抽搐一下。
阿四太清楚这副表情意味着什么....
如果陈九源真死在了里头,今晚的结局只有两种:
要么他们这帮人硬着头皮进去给大嫂陪葬,要么跛脚虎一把火烧了这栋楼,连同自己一起。
这位大佬绝对干得出这种事。
"闭上你的乌鸦嘴。"阿四底气不足地骂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