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一声凄厉尖啸穿透了两寸厚的杉木门板,走廊上两盏马灯的火苗齐齐变绿,绿了不到一拍便彻底熄灭,走廊上入了黑暗。
阿四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铁水喉通当啷落地滚出两尺远。
他本能地往墙角缩,后脑勺磕在砖上,疼了也顾不上叫。
"虎哥!灯灭了!"
"慌什么!"
跛脚虎从裤兜里摸出洋火盒,火柴划了两根都没点着,第三根才擦出火星。
整条走廊上只剩这一点火光在跳。
他拿火柴头去够最近那盏马灯的灯芯,手里的毛瑟手枪始终没松开。
马灯重新亮起来的时候,门板后头安静了。
这种安静比刚才的惨叫更让人五脏六腑发紧。
跛脚虎的烟筒掉在地上他都没注意,独眼死盯着门缝,他暗自想道:那个后生仔,怕是要凉。
----
屋内,陈九源确实差一点就凉了。
女鬼的精神冲击不讲道理,一整坨混乱的记忆碎片裹着滔天的怨气,像灌水泥一样往他的神魂里硬塞。
视野在一刹那间碎成了万花筒。
现实世界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段段画质粗糙且带着令人作呕的血色滤镜的记忆碎片。
不是他的记忆,是她的。
第一幕闪得极快:
一只男人的手保养得极好,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碧绿通透的翡翠戒指,手里端着一杯红酒。
"苏眉,喝了它,我们就两清了。"
声音温醇,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画面抖了一下,切到了第二幕。
这一幕比第一幕长,也比第一幕恶心一百倍。
全身都在痛,不是寻常的刺痛或钝痛,是那种连骨缝里都在叫嚷的剧痛。
视线模糊成一片红,只能勉强辨认出有几个人影按住了一个女人的四肢,女鬼生前的四肢。
一把刀子切开了她的手腕,动作极其熟练,刀锋划过皮肤的触感清晰到让陈九源的胃翻了个跟头。
鲜血喷出来。
那个戴翡翠戒指的男人站在两步之外,手里捏着一块洁白的方巾捂住口鼻,眼神里满是嫌恶,像是在看一件需要尽快处理掉的垃圾。
"动作快点,大师说了,要趁热取心头血。"
旁边有人接话,声音带着谄媚和兴奋:"罗老板放心,这副麻将做出来,绝对是极品。"
第三幕没有画面,只有黑暗。
无穷无尽的黑暗。
灵魂被一双无形的手撕成了碎片,然后又被硬生生捏回来,塞进一方方冰冷坚硬的玉石之中。
玉壁的挤压无时无刻不在进行,像是把一个活人的意识压缩成一粒铅弹大小的光点,塞进密封的箱子里,然后告诉她:
你会永远待在这里,清醒着,疼着,喊不出来。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绝望的哀嚎在陈九源的颅腔里炸开,回响了一遍又一遍。
不是当下的声音,是日日夜夜累积了不知多少个子时的尖叫,此刻在他的神魂里引爆。
陈九源的双眼充血,鼻腔里涌出温热的液体,流鼻血了。
这种精神层面的污染比肉体的疼痛狠得多。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人格边界正在被那股滔天的怨气一寸一寸地覆盖,就像暴涨的洪水漫过堤坝,再不挣出来,他就会变成下一个被怨念淹没的疯子。
"给我——从我的灵魂里——滚出去!"
"噗——"
舌尖被他自己的牙齿咬破,血腥味混着剧痛冲上了大脑中枢。
陈九源从那道裂缝里硬扯着自己的意识爬了出来。
现实世界回归。
颜色回来了,墙壁回来了,发霉的天花板回来了,满地狼藉的碎木头和翻倒的家具回来了。
以及——
已经扑到面前的女鬼。
那双流淌着黑血的鬼爪停在他胸口不到三寸的地方,十根指甲漆黑如削铁的刨刀,尖端泛着幽绿色的冷光。
这个距离,她只需要再往前送半分力,就能把他的心脏像拔萝卜一样从胸腔里掏出来。
她是真的要掏心。
陈九源脑子里闪过一个极其不合时宜的念头:原来"掏心掏肺"不光是个成语。
但恐惧这种情绪在生死面前反而多余了。
他退无可退,身后是墙,脚下是碎木渣,面前是一只凶性远超预估的艳鬼,浑身上下唯一还能指望的防线,就是贴身藏在胸口的清心符。
清心符感知到极致阴煞的逼近,在鬼爪触及胸口的前一拍自行引燃。
"嗡——!"
一道金色波纹以陈九源胸口为圆心炸开,扩散的范围不大,刚好覆盖了面前三尺的空间。
鬼爪撞进金光里,"滋啦"一声,大股青黑色的浓烟从接触面上冒起来。
女鬼发出刺耳的尖叫,身形暴退。
那张清心符在金光散尽之后化作了一小撮灰烬,从衣襟内侧飘落下来,落在碎木渣上,连个火星都没留。
挡住了。
但就挡了这一回。
陈九源大口喘着粗气,后脑勺抵着墙壁,冷汗把整件黑色短打湿透了。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退到房间中央的女鬼。
她周身的黑气不但没有因为刚才那一击而减弱,反而在疯狂膨胀,原本半透明的躯体开始凝实,脚底下翻滚的黑雾像是被烧开的锅底,咕嘟咕嘟往上翻涌。
整个房间内的家具都在震颤。
梳妆台上的铜镜框磕在墙上发出咣咣的响声,波斯地毯的边角无风自卷,两把圈椅凭空腾起了半尺高,旋即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狠狠摔向墙壁砸得粉碎。
这是要拆楼。
----
走廊上的跛脚虎听得一清二楚。
先是那声"嗡"的震响,紧跟着是一阵炸裂的脆响和密集的砸墙声,整面墙皮往下掉灰,灯笼草的烛芯晃得快灭了。
阿四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背贴着墙壁,双腿弯着,做好了随时往楼梯口蹿的姿势。
他嘴里机械地念叨着什么,大概是哪路菩萨的名号,念到一半忘了下句,又从头来过。
跛脚虎的独眼紧盯着门板。
他其实一直在犹豫要不要踹门进去,但陈九源临进门前说的话还钉在他脑子里:
"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准进来。"
跛脚虎是个粗人,但粗人有粗人的规矩:既然请了人就得信到底,中途换牌等于自砸招牌。
更何况,他心里很清楚,自己进去也是白搭。
毛瑟手枪打得穿活人的天灵盖,对付那种东西,鬼知道管不管用。
----
屋内。
陈九源从墙壁上硬撑着站直了。
好消息是他还活着。
坏消息是以目前的状态,"还活着"这个状态的保质期大概不超过下一轮攻击。
他右手探入布袋,摸出了今天下午在那间没招牌的破屋子里耗掉半条命画出来的三张清心符。
指腹碰到符面的时候,一丝微弱的暖意透过来,这点热度聊胜于无,但至少让他抖得没那么厉害了。
三张符,三次机会。
用完就没了。
他盯着房间中央那团还在膨胀的黑气,大脑飞速运转。
刚才和女鬼短暂接触的那几息里,鬼医命格的阴气感知捕捉到了一个关键信息。
这只艳鬼的怨气核心不在头颅,而在心脏的位置。
准确地说,是心脏原本应该在的那个位置上有一个缺失的空洞,怨气最浓郁的汇聚点就在那里。
取心头血。
记忆碎片里那句话和眼前的空洞对上了。
她生前被人活生生取了心头血炼入麻将牌,死后魂魄被禁锢在玉石中,怨气的核心源头就是那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被挖走了心脏的胸腔。
找到了病灶,接下来就是往病灶上下刀。
"来。"陈九源低喝一声,捏起第一张清心符。
女鬼再次扑来。
速度比第一回快了至少三成,带起的腥风把桌面上的灰尘卷成了一圈灰色的旋涡。
陈九源侧身朝左边滚了出去,动作谈不上好看,但管用,鬼爪擦着他的肩膀划过去,皮肤上留下一道冰冷的触感。
他翻滚着撞在倒在地上的圈椅残骸上,肋骨磕了一下,疼得视线发花。
还没等他站稳,女鬼已经转过身来了。
"嘶啦!"
鬼爪横扫。
陈九源的右前臂被划开了一道口子,衣袖裂开,血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