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沉默擦刀的跛脚虎突然开口,语气森然。
他将开山刀哐地一声重重拍在桌上。
茶杯里的凉茶被震得泼洒出来,在乌木桌面上留下一滩深色的水渍。
“鬼佬怕什么?怕死!找个机会摸清斯特林那老狐狸的住处、路线,我带几个不怕死的兄弟把他做了!一了百了!”
跛脚虎的独眼里杀机毕露。
“他死了,财政司署群龙无首自然就乱了,我们趁乱就有机会!”
“绝对不行!”
骆森想也不想断然否决。
他走到桌前,直视着跛脚虎呵斥道:
“斯特林只是财政司署的二把手,你杀了一个斯特林,明天就会有十个李特林、王特林冒出来顶替他的位置!
我们面对的不是单一某个人,是鬼佬殖民地吃华人的制度!”
“用暗杀的手段,只会让我们从受害者变成暴徒!
到时候香江府就有足够的理由出动军队,名正言顺把整个城寨踏平!那时死的就不是几个工人,而是几万人!”
跛脚虎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握着刀柄的手背青筋暴起。
他想反驳,却找不到话语。
他懂这个道理。
拳头再硬,在军队的枪炮面前,也就是一块烂肉。
屋内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
陈九源看着两人脸上的绝望,心中亦是无可奈何。
在这个时代,所谓的智谋在绝对的权力碾压面前,显得如此苍白。
他半眯着眼睛,试着将神识探入脑海深处的青铜镜。
镜内布局者命格之上的古篆字体隐约有些黯淡,其上忽的跳出一道古篆提示:
【命格:布局者(蛰伏)】
【特性:运筹帷幄(被动/压制中)】
【描述:身陷规则死局,天机晦暗。命格之力无法洞察破局之机,暂时蛰伏。】
连青铜古镜都判定这是死局?
陈九源的心也随着镜面上的提示信息,逐渐冷了下来。
但他并未完全放弃。
他暗暗将骆森刚才提到的海军基地四个字记在了心里。
这四个字像是一颗种子,埋进了他的思维深处。
“都累了,先回去休息吧。”
陈九源缓缓道,声音中带着一丝疲惫。
“事情还没到最后一步,总会有办法的。”
话虽如此,但谁都听出了其中的勉强。
这句安慰,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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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陈九源许下十日之约,已经过去了三天。
油麻地,一间装潢雅致的茶楼包厢内。
骆森将一杯价值不菲的雨前龙井推到对面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面前。
那是周秘书。
他在警校时一位教官的远房亲戚,如今在辅政司署担任一个不起眼的文职。
这已经是骆森这三天来拜访的第五个人了。
他的姿态放得很低,低到了尘埃里。
“周秘书,这次的事真的拜托你了。哪怕只是透个口风,或者帮忙递个话……”
周秘书端起茶杯,却迟迟没有喝。
他看着杯中漂浮的茶叶,眼神有些游离,似乎在权衡着什么。
良久,他叹了口气,将茶杯放下。
“阿森,不是我不帮你。”
周秘书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和疏离:
“斯特林这个人,在殖民地政治圈子里是出了名的铁腕,更是出了名的……看不起我们华人。”
“我知晓你的野心,也清楚你的能力!怀特能升上去,你也出力不少。
但斯特林背后站着的是哪几家洋行,你我都明白!那是真正的庞然大物。”
他压低声音凑近了些:
“在香江府,没人会为了九龙城寨的一点小事去触他的霉头。大家都是来求财的,不是来求气的。”
“我劝你一句,不要再盯着九龙城寨清渠拨款的事去查了。”
周秘书的眼神变得有些怜悯,那是看着一个即将溺水之人的眼神:
“怀特警司那边能保住你,已经是万幸!
你现在被地龙行动排除在外,等于就是被放了长假。这是给你留了体面。”
“安安稳稳地待着,等风头过去。别再掺和这浑水了,这水太深会淹死人的。”
骆森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这三天,他跑遍了所有能跑的关系,听到的全是这种话。
体面?
去他妈的体面!
“连一点办法都没有吗?”骆森不甘心地追问。
“有。”
周秘书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戏谑。
“除非你能让总督亲自开口,否则谁也拗不过斯特林签下的那份公文。”
让总督开口?
这比登天还难。
骆森告辞离开茶楼,坐进车里。
他静静地坐在驾驶座上,看着窗外川流不息的人群。
那些穿着长衫、短打的华人,在洋人的汽车和高楼下匆忙奔波,像是一群卑微的蚂蚁。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三炮台香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划了好几次火柴,却因为手抖而没有点燃。
最后,他狠狠地将香烟揉碎在掌心。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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倚红楼。
“虎哥,账上的现大洋快见底了。”
刀仔将一本账簿重重地放在桌上,脸色难看至极。
“弟兄们这几天的酒肉开销,加上给那几户死者家属垫的钱…
…再这么下去,不出一两个月我们就得当裤子了。”
跛脚虎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盘着两颗铁胆,闭着眼一言不发。
铁胆转动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这几天,他明显感觉到城寨里一些普通人看他的眼神都变了。
以前是敬畏,是恐惧。
现在多了几分怀疑,几分轻视。
甚至还有几分幸灾乐祸的观望。
就在昨天,隔壁区那个卖鸦片的福寿翁,竟然敢派人过来他的档口借火。
借火是假。
找事是真。
那几个烂仔在档口里耀武扬威,若是放在以前,跛脚虎早就让人把他们的手剁下来了。
可现在,他只能忍。
因为他没钱搞事了。
“虎哥,要不……我们收手吧?”
刀仔终于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建议:
“陈大师掺和的这浑水太深了,不是我们这些烂命能趟的!
现在收手,凭您的威名,我们还能在城寨里逍遥快活。
再撑下去,惹毛了鬼佬官府,我们连安身的地方都没了。”
“收手?”
跛脚虎手中的铁胆骤然停住。
他猛地睁开独眼,那只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和凶光。
“我跛脚虎答应了陈大师,答应了城寨的街坊,这事就得干到底!”
他猛地站起身,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椅子。
“我的人死了!工人的钱没了!
我他妈的要是现在收手,以后还怎么在道上混?!城寨里几万人都会戳我的脊梁骨!”
“我死了之后,到了下面,怎么去见那些跟着我死的兄弟?!”
他的声音透着一股狠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