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扑街啊!我表舅的儿子就在施工队,前天还兴冲冲说工钱高,能给家里添置点家当,今天就哭着回家了!说是死了人的安家费都没了!”
“这帮鬼佬,卸磨杀驴的本事比谁都溜!”
码头上,扛着麻包的苦力们一边擦着混浊的汗水,一边低声咒骂。
愤怒、失望、恐惧…
…这些负面情绪在城寨狭窄的巷道上空汇聚,形成一股无形而令人窒息的郁结之气。
这股气比之前的煞气更难缠。
因为它源自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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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财赌坊,账房。
算盘珠子被拨得噼啪作响,每一声脆响都像是敲在猪油仔的心尖上。
账房先生擦着额头不断渗出的冷汗,声音颤抖:
“老板,全……全都核算过了。
前期为了打通工务司那帮鬼佬的关系,送出去的茶钱、烟酒钱加起来就有三百多块。
再加上预支给跛脚虎那边招工的安家费、伙食费…
…我们已经砸进去快八百块大洋了!”
八百块!
猪油仔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疼得直抽抽。
这几乎是他这家小赌坊大半年的纯利润!
他本以为搭上陈九源和骆森这条线,能借着城寨清渠改造的东风,洗白上岸,赚上一笔安稳钱。
谁承想,鬼佬财政司署那条老狗....
下嘴如此之狠,直接断了粮道!!
猪油仔几欲疯狂,洗白洗白,洗他妈的白!
这他妈都要倾家荡产了!
“老板,现在外面都在传,说清渠工程黄了,香江府不认账了!”
账房先生哭丧着脸:“我们……我们怎么办啊?”
“慌什么!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
猪油仔猛地一拍桌子,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
脸上的肥肉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
他眯着那双被肉挤成一条缝的小眼,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
现在抽身?
那投进去的八百块就全打了水漂,连个响都听不见。
继续跟陈九源耗下去?
可陈九源再神,能神得过香江府的一纸公文?
能变出真金白银来?
他在屋里来回踱步,地板被他沉重的身躯踩得咯吱作响。
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想起陈九源那神鬼莫测的手段,想起连九龙区出了名硬骨头的骆森都对陈九源言听计从。
这个人,或许真的有办法。
“备轿!去风水堂!”
猪油仔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赌徒的狠厉。
他决定再去赌一把。
那是他最后的筹码。
如果陈九源真的束手无策,那他说不得就要用一些生意人的手段,来讨回自己的损失了。
大不了鱼死网破,把陈九源绑了去填账!
赶往风水堂的路上,猪油仔恰巧遇到了同样行色匆匆、满脸杀气的跛脚虎一行人。
两拨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猪油仔立刻换上一副谄媚的神情,躬身跟在跛脚虎身后。
天塌下来,先让跛脚虎这个高个子去顶。
刚冲进风水堂,猪油仔就忍不住焦急嚷嚷,声音里带着哭腔:
“陈大师!大事不好了!”
“港府那帮王八蛋……不给钱了!斯特林那只老狐狸,一道公文就把所有的款项全卡死了!
理由是什么狗屁审计!
现在施工队那帮工人全炸了锅,说是要来拆了您的铺子抵债啊!”
跛脚虎闻言,独眼中凶光毕露,脸色阴沉得可怕。
还未等到陈九源从内堂出来,跛脚虎的心腹刀仔从巷子里跑进来,凑到他耳边急促道:
“虎哥,外面……跟过来几个死了男人的寡妇。
她们披麻戴孝地跪在街口,说拿不到安家费,就集资买棺材把尸首抬到港督府门口去!还要在门口上吊!”
“抬到港督府?!”
猪油仔吓得脸都白了,浑身肥肉乱颤。
“那不是找死吗!那帮鬼佬的枪子可不长眼!”
话音未落,院外已经传来了更嘈杂的叫骂声和哭喊声。
“跛脚虎!你出来!当初是你拍着胸脯保证的!说跟着陈大师有肉吃!”
“现在我男人死了,连口薄皮棺材都买不起!家里还有三个娃等着吃饭!你得给个说法!”
“骗子!都是骗子!还我男人的命来!”
堂外人群的鼓噪声一浪高过一浪,如同即将决堤的洪水。
猪油仔带来的账房先生和跛脚虎手下的几个打手,在这些愤怒到极点的工人面前瑟瑟发抖。
他们不怕拿刀的流氓,但怕这种不要命的穷人。
就在这片混乱之中,院角一个一直沉默着的身影缓缓站了起来。
是文斌。
那个王启年工程师手下最机灵的幸存学徒。
这几日,他一直守在风水堂,守着王启年那尊冰冷的石化遗体,寸步不离。
他通红着眼睛,冲着院外嘶吼:
“都……给我闭嘴!”
声音嘶哑,带着无法抑制的哭腔,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绝望。
整个院子,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个瘦弱少年的身上。
“钱?你们就知道钱!”
文斌伸出颤抖的手指,指向院角那块覆盖着石像的冰冷白布。
眼泪夺眶而出,划过满是污垢的脸颊。
“我师父!他的尸体还立在墙角!他为了什么死的?!”
他凄厉嘶吼着,声音在风水堂上空回荡:
“他一个前途无量的工程师,本可以在中环宽敞明亮的写字楼里吹着风扇、喝着咖啡,画着大楼的图纸!
可他为了你们,死在了这个不见天日的鬼地方!变成了这副模样!”
“现在他人还在这里凉着,尸骨未寒!
你们……你们就要为了几个臭钱在这里堵门闹事?!
你们的良心都被狗吃了吗?!”
少年的悲愤指责,让那些刚才还在叫嚷最大声的几人羞愧地低下了头。
场面一度陷入死寂。
这时,人群中一个满脸风霜、手上缠着绷带的工人走上前来。
他看着跪倒在地的文斌,嘴唇嗫嚅了半天,最终还是开了口,声音低沉而无奈:
“可……可是文斌仔,我们……我们也不是那个意思啊!”
他叹了口气,眼角泛起了泪光:
“王工是好人,我们都清楚!我们也想给他立长生牌位!
可……可我们是底层的烂命一条啊!”
“鬼佬不给钱,我们这些大活人的工钱没了着落,那些死了的兄弟连安家费都没有…
…家里的婆娘和细佬(孩子)还等着米下锅啊。没钱,就是没命啊!”
他刚说完,人群中立刻响起了附和的哭声。
“文斌仔,不是我们不讲良心!
我男人死了,家里还有三个娃等着吃饭!总不能让活人给尿憋死吧!”
“我爹……我爹的棺材还在义庄停着,没钱下葬啊!
义庄的人说再不给钱就要把尸体扔出去了!
我总不能让他做个孤魂野鬼吧!”
哭喊声和叫骂声交织在一起,那是底层人民最真实的苦难。
文斌那番关于道义和良心的指责,在残酷的生存现实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双膝一软,无力地跪倒在泥水里,死死抱着头,发出了压抑的呜咽。
这一幕,让刚从警署赶回来的骆森拳头攥得生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他混在人群一角,看着这些绝望的面孔,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他想拔枪维持秩序,但他知道,枪口对准罪犯是正义,对准这些苦命人就是作孽。
跛脚虎的脸色铁青,他扫了一眼自己那些同样面露动摇的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