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一个叫陈九源的风水佬在主导,此人手段很野,不按套路出牌。"冯润生补充了一句,"跛脚虎、骆森那个华探长、还有城西赌坊的猪油仔,全被他拉到了一条绳上。"
"风水佬?"
那个声音里的笑意更浓了,带着一种把别人的努力当笑话看的余裕。
"不过是只稍微强壮点的蚂蚁,我们花了五年,以整个城寨为坛布的这步棋……岂是一个江湖术士想动就能动的。"
"阁下,那是否需要干预?"
"当然。"
声音变了调子,笑意褪去之后露出来的底色像刀刃上的寒光。
"既然是只蚂蚁那就碾死他,不过动静别太大,游戏才刚开场,我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惊动太多不该惊动的人。"
冯润生正要应声,听筒里又传来一句:
"冯,你从那些招募的工人里面,挑一个气运弱的。"
"让工程第一天就见血,我要让那帮人知道,有些地方活人进不去。"
"是,阁下。"
听筒里传来一声短促的咔嗒,线路断了。
冯润生把电话放回铅盒锁好,推回床底。
他直起身看了一眼桌上那盆观运水,黑水里的涟漪比刚才更密了,那丝盘旋的黑气已经从一缕变成了两缕,像两条互相撕咬的细蛇。
他伸手拈灭了油灯。
黑暗合拢的瞬间,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线余晖刚好照在他脸上。
平时那副笑呵呵的杂货铺老板面孔已经完全消失了。
"陈九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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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在骆森的公文催办和陈九源的幕后推动下,第一批工程物资运抵城寨。
几十辆满载水泥、钢筋、生石灰和硫磺粉的牛车马车排成长龙,从城寨南门轰隆隆碾了进来。
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震得两旁违建上的铁皮屋顶哗哗作响,惊起成群结队的乌鸦和不知死活往车底下钻的野狗。
跛脚虎的人马提前半个时辰就清了道。
那些平时在街面上晃荡的烂仔和顺手牵羊的惯犯,被拿着斧头和杀猪刀的打手堵在巷口两侧,一个个缩着脖子贴在墙根上不敢吱声。
阿四带着十几个精壮手下押在车队两翼,目光比腰间的家伙还利。
工务司派来的技术顾问王工程师。
一个从英国留学回来、戴着圆框眼镜的瘦削年轻人,骑在马车前头的位置上,表情在"这地方真他妈脏"和"我是不是走错片场了"之间反复横跳。
他手里攥着一卷施工图纸。
陈九源站在东头村一处半塌的二层木楼顶上,居高临下看着车队缓缓驶入预定施工区域。
草帽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半张逆光的脸。
水泥灰白,钢筋乌黑,生石灰和硫磺粉装在麻袋里码得整整齐齐。
前者是杀菌的碱,后者是驱邪的火。
洋人以为这些东西是用来修下水道防瘟疫的,骆森知道这是用来围剿龙王古井底下那团太岁的。
车队的最后一辆牛车刚过街口,跛脚虎的打手就把路障重新摆了回去。
城寨恢复了它惯有的嘈杂和混乱,但空气里多了一股生石灰呛鼻的干燥味道。
陈九源从楼顶翻身下来,拍了拍长衫上沾到的灰泥。
这场仗正式开打了。
第61章 承包商、泼妇与留洋高材生
陈九源的施工队正在紧锣密鼓地招募,猪油仔坐镇的招工点从东头村扩到了福佬道,帐簿上登记的人头已经突破三百。
对于骆森而言,这几天他过得滋润又焦虑。
滋润是因为城寨这边进展顺利,让他看到了解决问题的曙光;
焦虑是因为财政司那个叫斯特林的吸血鬼果然说到做到,连夜从工务司署拨了个留洋工程师过来监工。
此人名叫王启年,二十五岁,东洋帝国大学土木工程系的高材生,据说一肚子流体力学公式和建筑标准,比他腰间那只怀表还精密。
物资进场那天,场面确实壮观。
几十辆装满水泥、钢筋、生石灰的马车排成长龙,马蹄铁敲在青石板上像在给这座烂泥城敲丧钟,又像在敲开工锣。
拉车的马匹喷着响鼻,尾巴甩出来的苍蝇比城寨居民的怨气还密。
跛脚虎站在街口茶楼二楼的窗边,独眼微微眯起,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幕。
他今天换了一身崭新的绸缎唐装,胸口甚至还别了一支刚才洋行买办送的钢笔。
虽然他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利索,但这不妨碍他觉得自己此刻的身份配得上一支钢笔。
"虎哥,这阵仗,咱们以前想都不敢想啊。"
心腹阿四站在旁边,看着底下那些平日里鼻孔朝天的差佬此刻正客客气气帮着维持秩序,语气里满是唏嘘。
"这就叫洗白,懂吗?"
"以前咱们运点货,那是老鼠过街,得躲着差佬走,现在?咱们是洋人官府的合作伙伴,是……那个词怎么说来着?"
"承包商。"阿四提醒道。
"对!承包商!"
跛脚虎吐出一口烟圈,看着那团白雾在窗口散开。
"告诉下面的兄弟,把以前那套收保护费的嘴脸都给我收起来,现在咱们是安保人员,要有素质!谁敢手脚不干净偷拿物资……"
他用烟杆指了指楼下正在卸货的马车队:
"不用陈大师开口,老子先剁了他的手。"
阿四用力点头,转身下楼传话时脚步带着风,脸上写满了"从此我也是正经人"的志得意满。
这种被权力认可的快感,跛脚虎咂摸了半天嘴,比在赌档里赢几百块大洋还上瘾。
混了半辈子,谁也没把他当过人看。
但纸面上的合法身份,让人不得不尊重你。
随着陈九源一声令下,这支由苦力、烂仔、打手和一个留洋工程师拼凑成的怪异施工队涌入了城寨最污浊的街巷,工程轰轰烈烈地开了工。
要在这种类似贫民窟的地方搞基建,难度不亚于在火山口上跳舞,穿着草鞋那种。
这里每一寸土地都被私搭乱建的棚屋占据,每一条臭水沟旁边都住着不想搬家的人,每一块砖头底下都可能压着三个人的地契和五桩恩怨。
工程推进到猪肉巷的时候,就卡住了。
一个五十多岁的胖妇人横躺在自家门前,身底下那片泥地的尿骚味浓到连苍蝇都绕着飞。
她披头散发,手里挥舞着一把剪刀。
那架势与其说是以一敌百,不如说是在演一出没人买票的地方戏。
"我看谁敢挖!这地基是我家男人留下的!挖断了我的风水,你们赔得起吗?"
妇人扯着嗓子嚎叫,中气之足令人怀疑她是不是把午饭的力气全省到了嗓子眼上。
"没有五十块大洋!谁也别想动这里一铲子土!"
周围工人停下手里的活,面面相觑。
这年头谁都怕横的,更怕不要命的泼妇。
你跟她讲道理,她跟你讲命;
你跟她讲命,她当场往地上一躺,用行动告诉你她这条命不值五十块但也绝不便宜卖。
负责这一段的工头扭头看向陈九源。
陈九源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图纸,连眼皮都没抬,只对旁边的阿四偏了偏头:
"解决一下,讲文明但也讲效率。"
阿四心领神会,只带了两个满脸横肉的打手走过去。
他没像以前那样直接动手,承包商的新身份像件刚上过浆的硬领衬衫,穿着虽不舒服,但得撑住。
他蹲下身,笑眯眯地看着那个妇人,从怀里掏出两块大洋,在手里抛了抛,银元相撞的声响清脆悦耳。
"阿婆,这地基是您家男人留下的?"
阿四的笑容和煦到了诈骗犯的级别。
"我怎么听说,这地是您占了路自己搭的?两块大洋拿去喝茶,路让开。"
"两块?你打发叫花子呢!"
妇人一瞧见银子,眼睛立刻亮了。
"少于五十块,我就死在这儿!"
阿四脸上的笑容像被人拿湿抹布擦黑板一样,刷的一下就没了。
他凑到妇人耳边,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呼吸能听见。
"阿婆,做人不要太贪,您那个叫阿狗的儿子,前天在猪油仔的档口输红了眼,借了三十块的高利贷,这事儿您知道吗?"
妇人的身体猛地僵住,嚎叫声嘎然而止。
"虎哥说了,这工程是官府的,也是大家伙的,您拿了这两块钱闭上嘴,您儿子那笔利息我们可以免一个月,您要是再闹……"
阿四用下巴指了指旁边那条深不见底的臭水沟。
"我就把你全家都扔进去当桩子打,您儿子那只手自然也保不住了。"
妇人的脸色刷白,连滚带爬地站了起来,一把抢过两块大洋,脸上堆起比哭还难看的笑:
"哎呀,大兄弟你说得对!修桥铺路是积德的好事,我怎么能拦着呢?这就让开这就让开!谁敢拦着我替你骂死他!"
转眼间,这位刚才还在地上撒泼打滚的铁血钉子户已经主动弯腰帮着搬砖了。
身手之利索让围观的工人们集体怀疑人生。
陈九源在图纸上勾掉了一个红点,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阿四这套胡萝卜加砍刀的组合拳打得行云流水,说到底还是城寨的老规矩管用:
讲道理不如讲利害,讲利害不如直接讲你儿子欠了谁的钱。
然而麻烦这种东西,在九龙城寨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自然资源。
工程队推进到一条名为胭脂巷的窄街时,又停了。
这里是暗娼馆的聚集地,怪味浓郁到可以拿来腌酸菜。
一个浓妆艳抹、徐娘半老的老鸨带着手下几个衣衫不整的姑娘堵在巷子口,哭天抢地的架势比早上那位泼妇有过之而无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