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不及了,肘尖距离陈九源胸口不到三寸。
但在鬼医命格的感知下,阿豹从伸懒腰开始就已经暴露了。
人体发力时肌肉充血产生的热能反应在陈九源的感知里呈现为一团躁动的红色气流,从肩胛游走到上臂再沿着肘关节汇聚到尖端,整条攻击路径像被人用红笔在空气里画了一遍。
陈九源向左侧滑开半步,不多不少,肘尖擦着他蓝布衫的衣摆刮过去,带起一丝微风。
阿豹一肘落空,这一招本来就是靠惯性吃饭的,力道全在转身上,一旦打空,重心就没了。
他像个被绊了一跤的酒鬼,身体不受控制地朝前冲了三四步,膝盖正正撞在旁边那个铸铁痰盂上。
"咣当!"
痰盂翻倒,里面的烟蒂和浓痰混着发黄的污水泼了一地,其中一小股还溅上了阿豹的裤管。
旁边那个大耳朵汉子第一个没憋住,把嘴里的烟呛了出来,矮壮的那个用牌挡着脸闷笑,就连年纪最大那位都把目光移到了别处,嘴角的弧度分明是在忍。
阿豹扶着桌沿直起腰的时候,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
他的右手膝盖疼得要命,裤腿上还沾着痰盂溅出来的不明液体。
当着自己手下人的面出了这么大的丑,他的脑子里已经什么理智都不剩了。
陈九源停下脚步,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走路不需要视力的话,眼角膜可以捐给有需要的人。"
这句话里的"眼角膜"三个字在这个年代显然超纲了,桌旁三个汉子面面相觑,明显没听懂,但不妨碍他们从陈九源的语气和阿豹涨红的脸上精确地读出了"你被嘲讽了"这一核心信息。
大耳朵的那个忍不住凑到矮壮汉子耳边嘀咕了一句:"角膜是什么?猪角膜?"
矮壮的摇头表示不知道,但两人的嘴角同时往上翘了翘。
阿豹的手已经摸上了腰间的短刀柄。
"你老母——"
"阿豹!!"
阿四的咆哮声在大厅里炸开,那嗓音尖锐到破了音,连梁上的灰都震下来几片。
这一嗓子不光是冲阿豹吼的,更是冲自己吼的,如果今天在他眼皮子底下出了人命,虎哥不会去追究谁先动的手,只会追究谁把人领进来的。
"你想死别拉上我!再敢动一下,虎哥剥了你的皮!"
虎哥三个字比任何道理都管用。
阿豹的手指头在刀柄上停了两秒,脑子里闪过楼上那位独眼枭雄喜怒无常的面孔和他对手下动辄"拆骨喂狗"的口头禅,一股比愤怒更原始的恐惧从脊梁骨上窜了上来。
他把手从刀柄上挪开,悻悻地跌回椅子上,用力搓着撞疼的膝盖,一双眼睛阴鸷地盯着陈九源的背影,像条被拴住的恶犬。
桌旁的气氛陡然凝固。
大耳朵的不再嬉皮笑脸了,矮壮的把骨牌码得整整齐齐,低着头一声不吭,年纪最大那位则端起茶杯面朝墙壁慢悠悠地喝,仿佛这面墙是全大厅最有趣的风景。
没人再笑了,是因为怕虎哥,而阿四刚才那一嗓子,等于是借虎哥的名号划了一条线。
陈九源没有回头看阿豹,也没有对这场插曲做任何评价,迈步继续往里走。
这种层级的挑衅在他前世的工地上每周至少遇到两回,区别在于工地上是包工头拿安全帽砸人,这里换成了拿胳膊肘。
本质上都是雄性灵长类在资源紧张时的领地标记行为,不值得浪费肾上腺素。
走到通往上层的楼梯口时,他停了下来。
两段楼梯在这里分岔,一段通往二楼,一段直上三楼。
二楼的楼梯还算正常,木板老旧但光线尚可,三楼那段则完全被阴影吞没了,仿佛有人在楼梯上方拉了一道黑色的幕布,连灯笼的光都渗不进去。
楼梯上方的空气几乎是凝固的,一种沉甸甸的压迫感从上头直直压下来。
脑海里的铜镜震动频率又快了一档,陈九源在心里默默把它的音量调成了静音,这玩意儿越到关键时刻越聒噪,像个没有关闭按钮的烟雾报警器。
"不必再上去了。"他收回目光。
阿四一直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见他盯着三楼的楼梯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下意识凑近了两分:
"陈大师,怎么说?"
"整栋楼的阴煞怨气全汇在三楼,那里是源头。"
阿四的喉结滚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又咽了回去。
"带我去见虎哥。"
阿四"哎"了一声,应得飞快,脚步已经抢先往二楼的楼梯上蹿了。
他走了两级台阶又回过头来看了陈九源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变化。
先前请来的几位先生,有的架着罗盘满楼乱转了半天,有的闭着眼掐了一刻钟才吞吞吐吐说"阴气重"(废话),有个最离谱的烧了半斤符纸,把大厅搞得乌烟瘴气,最后结论是"建议搬楼"。
这年轻人进门不到一炷香,罗盘没掏,符纸没烧,站在楼梯口看了两眼就把位置锁死了。
阿四在心里修正了一下对这副瘦骨架的评估等级。
二楼书房的门虚掩着。
走廊里的灯笼只点了两盏,橘黄色的光照在发霉的墙壁上,把墙上那些水渍映得像一张张模糊的人脸。
阿四在门前站定,整了整衣领,清了清嗓子,弯腰敲门。
"虎哥,陈大师来了。"
里面安静了两秒,一个粗粝的嗓音吐出一个字:"进。"
门推开的瞬间,陈九源首先注意到的不是房间里的人,而是墙上挂着的那幅画,一只猛虎下山,占了整面墙的三分之二。
画工粗糙得像是用刷子蘸黄泥直接往墙上糊的,虎眼画成了两个铜铃大的红圈,虎须硬得像铁丝,虎身上的斑纹歪歪扭扭,整体效果介于民间年画和儿童涂鸦之间。
但这幅画挂在这间昏暗的书房里,配上对面那把太师椅上坐着的人,竟然产生了一种恰到好处的威慑力。
画不行但气势够凶,跟它主人是一个路子。
太师椅上的人背对着门口,穿着暗色织金绸缎唐装,肩背宽阔得像堵墙,右手拿着块洁白的绒布在擦拭一把枪。
陈九源认出了那把枪,毛瑟C96,德国造的盒子炮,驳壳枪。
在这个年代,这把枪的身价比这栋楼里大半的姑娘加起来都贵。
枪身上的金属光泽被擦得一尘不染,和它主人身上织金绸缎的反光相互呼应。
这间书房里最干净的两样东西,一个是枪,一个是擦枪的布。
他的左腿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蜷缩在太师椅的扶手旁,膝盖以下的小腿向内弯折,就算穿着宽大的唐装也遮不住这个缺陷。
九龙城寨东区的黑道枭雄,跛脚虎。
他没有招呼陈九源进房间,像是有意让来人多等一会儿。
陈九源站在门口没动,阿四弯着腰杵在旁边,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咔哒。
弹匣归位的声音极其清脆,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刺耳。
"阿四。"跛脚虎开口了,"这就是你花三十块大洋请回来的大师傅?"
"虎哥,这位陈先生……有点本事。"阿四的腰弯得快折了。
"有本事?"
跛脚虎转过身来。
左眼的位置是一条从额角斜劈到嘴角的肉疤,深得能塞进一根筷子,这道疤把半张脸的神经全毁了,左半边面皮是僵死的,右半边却活着,所以当他做任何表情的时候,左右两半脸呈现出截然不同的状态,一半在笑一半在怒,一半在说话一半在沉默,整张脸看起来像是被人从中间劈开又粗暴地粘回去的。
仅剩的右眼目光从陈九源的头顶刮到脚底板,在他那件空荡荡的蓝布衫上停了一瞬,嘴角不知是嘲讽还是什么地动了一下。
"我这里不看你有没有料,只看你能不能活命。"
跛脚虎把枪搁在花梨木桌上,枪口不经意间冲着门的方向微偏了几度。
"说,你看出点什么?"
这种眼神配上这种语气,搁在普通人身上,膝盖骨大概已经开始违反主人意志往下弯了。
陈九源能感觉到自己的肾上腺素在往上飙,心跳加速了至少两成,但他的脸上没有带出来。
前世在毕业答辩上被三个评委同时刁难的经历终于派上了用场,虽然对面坐的从教授变成了持枪的独眼黑帮老大,但本质上都是一种压迫性的问答场景。
"你这倚红楼,选址在风水上叫玉带缠腰,水道绕楼而过,本是聚财的好局。"
"坏就坏在楼本身,外面贴着中式飞檐,里头是洋楼底子,两套气场打架,谁也压不住谁,天井又封了琉璃瓦,阳气进不来,浊气排不出,整栋楼就是个闷罐子。"
跛脚虎擦枪的那只手停了一下。
陈九源注意到了这个细微的反应,说到格局的时候,对方的手指出现了停顿,说明这些话他以前听别人讲过,至少部分内容是吻合的,这给了陈九源继续往下深入的底气。
"三楼的窗户犯了桃花煞,煞气太盛,物极必反。在阳气旺的地方,桃花煞是招财的利器,但在你这个格局里,它引来的不是恩客...."
他停了半拍。
"是不干净的东西。"
跛脚虎右眼微微眯起来。
当初盘下这栋楼的时候,那个从西洋回来的风水师拍着胸脯保证桃花局能旺生意,事实也确实如此,倚红楼开张头两年,日进斗金,城寨里的阔佬挤破了头往里钻。
直到一个月前.....
"继续讲。"跛脚虎把毛瑟手枪轻轻搁到花梨木桌面上。
枪口的朝向变了。
从刚才的"不经意冲着门口",变成了"若有若无地指着陈九源的小腹"。
这个角度的偏移极其微妙,是一个信号。
陈九源调整了一下呼吸频率,把心跳从方才的加速档往回拉了两成,结合脑子里铜镜反馈的信息,那些关于阴煞怨气分布走向的数据。
他做出了一个判断:现在该扔炸弹了。
"那东西不是寻常的游魂野鬼。"
他盯着跛脚虎的独眼,一字一顿。
"是艳鬼。"
这两个字落地,书房里的空气肉眼可见地凝了一层。
阿四的呼吸卡在了嗓子眼,跛脚虎身上的气场陡然一变,那种说不清的压迫感猛地加浓了三分,陈九源甚至能感觉到对面这个中年男人的杀气正在从他身体里往外渗。
不是针对他的,更像是一种应激性的释放。
"你懂得不少,年轻人。"
"略懂。"
陈九源硬顶着这股压力,脸上的肌肉绷得发僵,但嘴上不能软。
他判断了一下跛脚虎此刻的心理状态,震惊、警觉、恐惧、愤怒,这四种情绪搅在一起,最终会导向两个结果中的一个:
要么信你,要么杀你。
走到这一步已经没有退路了,唯一的出路就是继续加码,把对方的恐惧推过那条临界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