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尽头有一家连招牌都没有的香烛铺,铺子里光线昏暗,堆满了纸扎人、冥币和元宝,一个干瘦的老头正躺在藤椅上打瞌睡,听见脚步声,眼皮都不抬。
"要什么自己拿,价钱写在墙上。"
"老板,我要一叠黄纸,要那种在太阳底下暴晒过七七四十九天的陈年黄纸。"陈九源开口道,"还要二两朱砂,不要掺了红砖粉的假货,我要纯度最高的镜面砂。"
老头猛地睁开眼,浑浊的眼珠子里闪过一道精光。
"行家?"
"混口饭吃。"
老头没再多话,慢吞吞起身,从柜台底下的暗格里掏出一个布包,又翻出一叠泛着陈旧黄色的草纸。
"一共五个大洋。"
真黑。
但这年头能买到真材实料不容易。
陈九源没还价,付了钱,拿着东西转身就走。
回到住处,他将黄纸铺开,研磨朱砂。
脑海中,青铜镜的清心符纹路清晰可见。
他深吸一口气,提笔,运气,笔尖落在纸上,如龙蛇游走。
得益于鬼医命格的加持,他感觉体内的气流顺畅了许多,不像初次给李太儿子画基础符箓时差点把自己抽干。
一个时辰后,两张泛着淡淡红光的符箓摆在桌上。
这是他目前的极限。
陈九源小心翼翼将符箓收好,贴身藏在胸口,整理了一下衣衫,推开门,朝着城寨最繁华的那条街走去。
倚红楼
这是一栋三层高的青砖小楼,在周围一片低矮的棚屋中鹤立鸡群。
大白天的,倚红楼大门紧闭,门口挂着的红灯笼褪了色,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空气中弥漫着脂粉味和隔夜酒菜的酸臭味。
门口站着两个彪形大汉,满脸横肉,手臂上都纹着下山虎的刺青,正警惕地盯着过往的路人。
陈九源刚走上台阶,其中一个大汉就伸出粗壮的手臂拦住了他。
"干什么的?今天不做生意,滚一边去!"
"我姓陈,阿四约我来的。"
陈九源语气平静,目光却越过大汉,看向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
门缝里透出一股让人极不舒服的阴冷气息,甚至能隐约听到里面传来女人细微的抽泣声。
那大汉上下打量了陈九源一眼,见他虽然衣着普通,但气质沉稳,不像是个来闹事的。
"等着!"
大汉丢下一句话,转身去敲门。
片刻后,大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阿四那张惨白的脸露了出来。
经过一夜的折磨,加上陈九源那一指留下的心理阴影,阿四此刻看起来比昨天还要憔悴,眼窝深陷,活像个被吸干的瘾君子。
看到陈九源,阿四就像看到了救命稻草,一把拉开大门,甚至顾不上平日里的威风。
"陈师傅!你可算来了!"
阿四的声音里带着颤抖,压低声音道:
"昨晚……昨晚又出事了!有个红牌姑娘半夜突然发疯,自己把自己舌头咬断了……"
陈九源没接话,迈过高高的门槛。
一股浓郁的阴煞之气扑面而来,激得他脖子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脑海中的青铜镜疯狂震颤:
【警告!警告!】
【检测到高浓度怨煞力场!】
第5章 闹鬼青楼和拆骨甲方
倚红楼的红木门槛足有小腿高,陈九源跨过去的时候差点绊了一下。
倒不是因为门槛太高绊人,只是门槛内外的温差太过离谱。
盛夏的闷热潮湿到能把人蒸熟,他前脚还在外头的馊水味里冒汗,后脚踩进大厅,整个人就像被塞进了义庄的冰柜。
脑海深处的青铜镜红光大作,古篆跳得跟抽风似的,翻来覆去就那两行字:"高浓度怨煞力场"。
这玩意儿从他进门就没消停过,跟个坏掉的闹钟一样,除了制造焦虑没有任何实际帮助。
前厅比他预想的要大,酸枝木的桌椅清一色蒙着白布,棱角分明地杵在昏暗里,倒像是停尸房里一排排等着掀盖的担架。
陈九源的视线没在这些东西上多做停留,而是本能地抬头打量起这栋楼的结构来。
建筑系的职业病比闹鬼还吓人。
底子是英式红砖洋楼,方正厚重,标准的维多利亚时代风格。
但不知哪位天才建筑师为了迎合本地暴发户的审美,硬是在外头贴了一层中式飞檐斗拱,天井上方又封了一层透光性极差的琉璃瓦,搞得整栋楼既不中也不洋,像穿着西装打着领带却踩了一双三寸金莲的绣花鞋,哪儿哪儿都别扭。
从风水上讲,英式洋楼的封闭格局本来就容易积滞阴气。
再加上这层琉璃瓦把天井堵了个严实,阳光进不来,浊气出不去,整栋楼就是个精装修的闷罐子。
"陈……陈生,这边请。"
阿四的声音从背后飘过来,抖得跟筛子似的,腰弯成了一个令人担忧的角度。
这人平时在城寨里横着走,今天进了自家地盘反而缩成了这副德行,可见倚红楼最近闹的这出有多邪乎。
陈九源没搭理他的催促,目光顺着天井往上走,落在三楼那排紧闭的窗户上。
窗棂的雕花很有意思。
满满当当的桃花纹,漆成粉红,搁在正常光线下应该是脂粉气十足的讨喜模样,但此刻天井里的光照暗得跟地窖差不多,这种粉红便显出了另一重暗红颜色,近似于内脏暴露在空气中氧化后的那种红。
桃花煞。
催旺异性缘的老路子,让进门的男客荷尔蒙失调、理智下线,本是销金窟的标配布局。
但凡事过犹不及,这么重的桃花煞配上这栋楼的闷罐子格局,阳气进不来阴气出不去,桃花就成了烂桃花,招来的不再是挥金如土的恩客,而是贪恋精气的阴秽邪祟。
脑子里的铜镜又跳了一下,陈九源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行了行了,知道了。
"陈生?虎哥在二楼书房,他可不等人。"
阿四又凑上来,声音比方才更低,眼神压根不往大厅深处看,尤其刻意避开了通往后厨那条走廊的方向。
陈九源瞥了他一眼,注意到这人双手发白。
阿四的身体在这栋楼里的反应比他自己的嘴巴诚实得多。
"昨晚那个咬舌头的姑娘,是在那条走廊出的事?"陈九源随口问。
阿四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脖子僵硬地转过来:"陈大师您怎么……"
"你每隔几秒就拿眼角扫一下那个方向,扫完就立刻把目光挪开,这种回避反应通常只发生在创伤性记忆的触发场景中。"
陈九源说这话丝毫没有照顾阿四情绪的意思。
阿四张了张嘴,最终只咽了口唾沫,没接腔。
这年轻人说话的方式让他浑身不自在,但比浑身不自在更让他不自在的,是这人说的每一句都踩在了点上。
两人往大厅深处走,经过角落那张唯一没盖白布的八仙桌时,桌旁围坐的四个黑衫汉子齐刷刷抬起头来。
桌面上堆着零碎的大洋和纸钞,烟灰缸塞得冒尖,几只搪瓷茶杯歪七扭八,骨牌散了一桌。
烟雾缭绕中,四双眼睛黏在陈九源身上,带着那种困兽在笼子里打量新投进来的食物时特有的热切。
这帮人的状态陈九源一眼就看出来了,楼里闹鬼,生意停了,他们被留下来看场子却又走不掉,恐惧没地方发泄,就只能靠赌钱和摆烂来消磨时间。
恐惧憋久了会发酵,发酵的产物就是暴躁和攻击欲。
"天门!通杀!"
坐在朝门那一侧的光头汉子把手里的骨牌狠狠拍在桌上,震得茶杯跳了一跳,茶水洒出来浸湿了桌面上那几张皱巴巴的纸钞。
这人叫阿豹,倚红楼看场子的小混混,剃得锃亮的脑门上渗着油汗,脖子上挂着一条指头粗的假金链。
阿豹拍完牌,头也不抬地咧嘴冲阿四方向叫了一声:
"四哥,这瘦竹竿就是你找来的大师?"
他吐掉嘴里的烟蒂,烟头在地上弹了两下灭了。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终于从牌桌上移开,慢悠悠地扫过陈九源的全身,从头顶扫到脚底板,然后嘴角咧开,露出一口被烟渍染黄的牙齿。
"这身板,怕是来给女鬼送点心的吧?我看她最近胃口好得很,就这点肉恐怕不够塞牙缝。"
旁边三个汉子配合地发出一阵干涩的哄笑,笑声短促,跟乐呵没什么关系,纯粹是一群被关了两天的人在寻找发泄口。
其中一个大耳朵的汉子接了一句:
"我看像是从义庄跑出来的,说不定鬼见了他都嫌寒碜。"
另一个矮壮的跟着起哄:
"四哥,你出去请师傅,花三十块请回来一副骨头架子?这钱还不如拿来请七八个和尚,好歹人多壮胆。"
连一直埋头洗牌的那个年纪最大的都翘起嘴角哼了一声,算是表态。
阿四的脸黑了。
他昨天在陈九源手底下吃过亏,那一指头戳在内关穴上的滋味至今还在右手手腕里隐隐作痛,所以他对眼前这个瘦竹竿的评估和这帮蠢货完全不在一个层面上。
"阿豹,闭上你的臭嘴!"阿四压低声音,语气从平日里对这帮打手的客客气气直接跳档到阴狠,"这是虎哥请的贵客!不想死就滚一边去!"
阿豹的笑容僵了半拍。
平日里阿四虽然是虎哥的心腹,但对他们这些看场子的弟兄向来和气,逢年过节还会从自己份子里匀点出来。
今天为了一个不知道从哪个阴沟里爬出来的外人,当着手下弟兄的面直接下他的脸。
阿豹慢慢站起身。
这两天憋在这栋鬼楼里的憋闷和恐惧找到了一个出口,他迫切需要捏一个软柿子来证明自己没在怕。
"贵客?那我得好好招待招待。"
阿豹嘴上说着话,身体做出伸懒腰的动作,两只胳膊高高抬起,这个预备姿势蠢得一目了然,但也正因为蠢,所以有效。
常人的注意力会被抬起的双手牵走,紧跟着他猛地一转身,蓄满力量的右肘借着旋转的惯性直撞向陈九源的胸口。
一眼就知晓这是此人在码头上练出来的暗肘。
起手像伸懒腰,发力在转身,落点在心窝,撞实了肋骨必断。
阿四惊呼"住手"的声音和肘风几乎同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