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个领头的就是大明秦王,朱樉。
朱樉眯着眼,盯着对面那个骑在枣红马上、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身影,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那身形,那坐姿,那扬着下巴的欠揍劲儿,怎么看怎么像朱铁柱。
不可能。
那小子应该已经死了,开京城里搞出那么大的事,哪还有命活到现在。
他摇了摇头,觉得是自己这一路追敌追得太累,眼睛花了。
朱守谦眯着眼望了好一会儿,终于看清了对面旗帜上的字号,正经八百的明军。
他把刀往鞘里一插,仰头哈哈大笑,催马往前走了几步,扯着嗓子高声喊道:“大明靖江王朱守谦在此……前面当官的,上前回话。”
这一嗓子穿透了官道上的尘土和马蹄声,直直撞进对面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朱樉听到朱铁柱吆喝,咬紧了后槽牙,心里头翻涌起来的第一个念头复杂得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
有几分庆幸,毕竟这小子终究是朱家的血脉,没死就好……
可那庆幸还没捂热,便被一股更大的失望给压了下去……
他原本已经做好了战事结束后,找到朱铁柱的尸体,回去跟父皇也好交代,跟太子,太孙也好交代。
人死不能复生吗,这事就算翻篇了。
可这小子不但没死,还活蹦乱跳地在这儿大呼小叫,神气活现得跟打了胜仗的公鸡似的。
好人不长命,坏蛋活千年,还真让他说着了。
两边的队伍缓缓靠近。
朱守谦喊完,对面没有回应。
反而还在慢慢靠近。
朱守谦也有些疑惑,歪着头看着对面那个领土的人,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朱守谦从来没有见过朱樉穿全甲的模样,一时之间,只觉得眼熟。
“呦……”
“咱大侄子……”
“你小子没死啊。”
听到那人喊话。
朱守谦立马反应过来了。
这他妈是朱老二。
他怎么来了。
来抢功劳的。
不对啊,他应该在凤阳待着呢,五年呢,表现好,提前释放了。
就片刻之间,朱守谦脑海中过了许多。
“二叔,您……您咋来了。”
“都说你死了,你皇爷爷,太子,太孙,给孤下了命令,让孤到高丽来,给你收尸的。”说话间,朱樉已经到了朱铁柱的身前:“没想到,嘿嘿,你小子……命……命真大呀,竟然没死。”
朱守谦却没接这个话茬。
他歪着头,目光在朱樉那身明光甲上扫来扫去,忽然伸手隔空点了点朱樉的护心镜,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羡慕和不满:“二叔,你这身甲怎么那么好看?”
“这护心镜的做工,这肩甲的纹路,比我的好看多了!在哪里领的……”
朱樉被他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噎得差点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先别扯这些没用的。”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你是怎么从开京逃出来的?”
“李成桂怎么会让你跑了?”
朱守谦把手一摊,语气里满是理直气壮的无辜和不以为然:“这事说来话长,回去见了大帅再一块讲,省得说两遍。对了,开城怎么样了。”
朱樉回头望了一眼开京的方向,语气恢复了那种沙场老将特有的沉稳和简洁:“今早开始攻城了。开京那点守军,扛不住两波攻势,估摸着现在城已经破了。”
朱守谦一听这话,眼睛猛地瞪得溜圆,整个人差点从马背上弹起来。
他猛地转过头,朝身后那群同样风尘仆仆的护卫们看了一眼,又转回来,语气里满是急切的追问:“城破了?那大帅有什么安排没有?封不封刀?”
按大明军中的规矩,攻城之前主帅通常会定下“封刀”或“不封刀”的时限,封刀便是禁止滥杀,不封刀便是任由将士们在城中自行搜掠。
朱樉淡淡道:“三日,不封刀。”
朱守谦一听这话,哪里还坐得住。
他一把拽过缰绳,朝朱樉匆匆摆了摆手:“那咱先过去了!二叔你继续追你的敌,咱得赶紧进城,别连口汤都喝不上!”
说着便要策马朝开城方向疾驰而去。
朱樉却不紧不慢地拨转马头,跟了上来,语气平淡而笃定,像是在说一桩再寻常不过的事:“孤也跟你一同回去,找你是最大的任务。现在找到你了,我得看着你……”
两拨人马合在一处,朝开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马蹄踏过官道上的碎石和溃兵丢弃的破烂行囊,尘土飞扬。
越靠近开城,路上越是混乱。沿途到处都是被丢弃的马车和翻倒在路边的箱笼,偶尔能看见几个明军士兵正押着一队队俘虏往城北的临时营地方向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烧焦的木料和硝烟混合的气味。
远远地,开城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城墙还是那段城墙,可城门已经被撞破了,城头上挂着的是大明的旗帜,不再是高丽的王旗。
城墙垛口上有明军士兵正在来回走动,城外不远处密密麻麻地扎满了明军的帐篷,炊烟袅袅,马嘶阵阵,整座大营笼罩在一片战后特有的亢奋和躁动之中。
城门口进进出出的全是明军士兵,有的抱着成匹的绸缎,有的牵着缴获的高丽马,每个人脸上都挂着打了胜仗之后那种特有的松弛和快意。
朱守谦骑在马上,看着这座几个月前他还在里头赴宴、看舞姬跳舞、搂着美人喝高丽酒的城池,如今城门洞开,任人进出,心里头那股子痛快劲儿怎么都压不住。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跟着自己吃了这么长时间苦头的护卫道:“都愣着干什么?赶紧进去抢啊!”
张武闻言,看了看朱守谦,又看了看秦王。
朱樉微微点了点头,算是默许。
朱守谦又朝张武补了一句,语气里满是精准的指示和过来人的老道:“你们可是在这城里面待了许久,哪边是富贵人家的宅子,哪边是穷人的巷子,你们比旁人清楚。”
张武抱拳应了一声,带着百来号护卫一阵风似的冲进了城门……
朱樉骑在马上,看着那帮护卫撒欢似的冲进城去,摇了摇头,转头对朱守谦道:“走吧,跟我去见蓝玉的帅帐。老四也在里头。”
“老四……哪个老四?”
“你四叔,燕王。”
“你们怎么都从凤阳出来了,二叔,你是我办进去的,你这罪过多重,侄儿是清楚的,哎……是不是找到我以后,你们接着回凤阳守陵啊……”
第426章 老鼠看米缸
两匹高头大马并辔而行。
马蹄哒哒,碾碎满地碎土,方才还带着几分唏嘘、几分感慨的秦王,在听完朱守谦的话后,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瞬间耷拉下来。
方才初见朱守谦侥幸存活的那点庆幸、一丝暖意,眨眼间消散得干干净净,整张脸沉得像结了秋霜,眉眼间满是无奈又窝火的郁色。
他侧过头,斜睨着身旁一脸坦荡、浑然不觉自己说错话的大侄子。
果然。
朱樉心里暗暗叹气,只有死了的朱铁柱,才是天底下最好的侄子……
活着的朱守谦,纯属是来克他、气他、给他添堵的灾星!
朱守谦见二叔忽然不说话,只阴沉沉盯着自己,还低低嗤笑了一声,那笑声轻飘飘的,带着浓浓的嘲讽意味,顿时不乐意了。
他腰杆一挺,骑着枣红马凑近半步,皱着眉头嚷嚷:“二叔,你笑啥?咋,侄儿说得不对?”
朱樉闻言,收敛了脸上的笑意,眼底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从容,慢悠悠开口:“大侄子,你都从凤阳离开这么长时间了,这中间发生了多少事,你可知道?”
“孤如今,还是大明的秦王,坐镇应天,执掌宗人府,做了大明宗人令。”
“日后天下所有宗室子弟,但凡敢肆意妄为、无法无天、触犯规矩的,皆归孤管束,由孤惩治。”
朱樉不知怎么回事,说完之后,心里面很是畅快。
特别是在看到朱守谦愣住的表情后,更是欣喜。
“二叔的错,二叔知道你读书不多,应该听不懂,说直白点,就是专管你们这帮无法无天的宗室。”
“怎么样,大侄子,要不要二叔先给你立几条规矩?”
朱守谦听着朱樉的话,心里面很不痛快,看着眼前耀武扬威的秦王朱樉,他冷哼一声。
“你管无法无天的宗室?”
“你不就是带头无法无天的那个吗!这叫啥?这叫贼喊捉贼!皇爷爷怎会如此糊涂……这不是让老鼠看米缸,黄鼠狼守鸡窝,恶人掌律法,痞子坐公堂……”
“你,朱铁柱,你……”
两个人都气的不轻,就这么一边斗嘴一边赶路,吵吵嚷嚷间,已然穿过层层军营,抵达了明军中枢帅帐之外。
帅帐搭建规整,周围甲士林立、刀枪森冷,随处可见往来传令的斥候与将官,硝烟气息更浓,军纪肃然。
此刻的中军大帐之内,蓝玉一身戎装身姿挺拔立于帅案之前,正对着铺开的高丽全境舆图凝神细看。
一旁的朱棣同样甲胄在身,神色沉稳,负手立在侧边,二人正商议着后续战事。
朱樉不愿意在蓝玉身边待着,看着当年父皇口中的蓝小二,在自己面前耀武扬威,端着大帅的架子,还不如出去追击溃兵,杀人来的痛快。
而朱棣呢。
他就喜欢待在蓝玉的帅帐中,学习吗,活到老,学到老,总有一天能用上。
正当朱棣给蓝玉进言自己对于日后的驻军看法时。
帐外忽然传来亲兵恭敬的通报声:“启禀大帅!秦王殿下、靖江王殿下已至帐外,求见大帅!”
话音落下,帐内的蓝玉和朱棣同时身形一顿,双双抬眼,脸上写满了错愕。
朱棣最先皱眉,眼底满是诧异:“靖江王?朱守谦?”
这些日子,蓝玉甚至已经提前拟好了奏疏,预备战后向朱元璋禀明朱守谦殉国之事,谁料此刻竟传来人活着回来了的消息!
蓝玉赶忙说道:“快!速速传二人进帐!”
“是!”
亲兵应声退下,掀开厚重的帐帘。
片刻后,朱樉率先迈步而入,身姿挺拔,带着皇室亲王的威仪。
紧随其后的朱守谦,一身风尘仆仆,衣甲沾着尘土,发丝凌乱,却半点不见狼狈,反倒眼神清亮、步履轻快,脸上还带着刚吵完架的鲜活气,吊儿郎当跟着走进大帐。
蓝玉快步上前,上下仔细打量了朱守谦一遍,见他除了衣衫陈旧、满身尘土之外,四肢完好、气息稳健,连一点伤痕都没有,彻底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