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怔了许久,才脱口而出,语气满是不敢置信:“你……你竟没死?!当真毫发无损?”
站在一旁的朱棣也紧紧盯着朱守谦,眼底诧异久久不散,显然完全没想到朱守谦能安然从开城乱局中脱身。
朱守谦咧嘴笑着:“见过大帅,见过四叔。”
行礼过后,他视线一扫,一眼就瞥见帅案旁摆着一碗清茶。
一路骑马疾驰、一路吵嘴口干舌燥的朱守谦,压根不客气,大步上前端起茶碗,仰头就灌。
咕噜!
咕噜!
几口下肚,一碗凉茶见底,燥气瞬间消散,他随手将空碗放回案上,长舒了一口气,一脸舒坦。
蓝玉按捺不住心中的疑惑与震惊,出声追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从头讲来……”
朱棣目光同样紧锁朱守谦,而后又看了一眼自己的二哥,一旁的朱樉注意到了老四的眼神,朝着他摇了摇头……
“诸位别急,诸位先坐。”
“此事说来话长,牵扯颇多,一时半会儿根本讲不完,咱们坐下慢慢说。”
众人闻言,心中虽急切万分,还是依言纷纷落座,目光灼灼,静待他讲述开城数月的离奇遭遇。
朱守谦见众人坐定,清了清嗓子,缓缓开口,娓娓道来。
“当初我滞留开城,高丽宗室定昌君王瑶私下屡次私见我,苦苦倾诉高丽朝堂乱象,说李成桂独揽大权、权倾朝野,欺压宗室、架空王权,搞得高丽社稷动荡、民不聊生。”
“他屡次恳求我出面,请大明大军常驻开城,帮他们制衡权臣、安定朝堂、保全高丽社稷。”
朱守谦说到这里,摊了摊手,一脸无奈。
“我当时听着就头疼,区区藩国内斗,弯弯绕绕一大堆,扯皮拉扯没完没了,若是大明插手驻军制衡,后续麻烦无穷无尽,耗力又耗时。”
“我图个省事,便随口给了他一个建议。”
“我说,既然李成桂是祸乱根源,那最简单的法子,何须这般辗转周折?”
“你们宗室悄悄聚齐,找个由头召李成桂过来开会议事,当众拿下,一刀剁了,这不就把祸根给铲除了……”
第427章 二叔,你能忍吗?
朱樉、朱棣两人脸上神色不变,端坐如常,可心里已然掀起惊涛骇浪。
我的天……
开会议事直接把人剁了……
这就是朱守谦的行事风格……这么莽吗?
这人脑子根本不按常理出牌……
特别是朱樉,这个宗人令,在听完朱守谦的这些话后,第一个想法,就是运作自己手上的权力,把朱守谦从应天,从太孙身边踢开。
哎……
这高丽,就蛮不错的吗。
朱守谦全然没察觉到两位叔叔心里面的想法,还在东拉西扯自己的冒险经历。
“我本来就是好心给他出个万全之策,省心省力,一步到位,能救他们高丽社稷于水火。”
“谁知道那个定昌君王瑶就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软蛋,胆子比耗子还小!”
“听我说要杀李成桂,当场就吓怂了,畏首畏尾、瞻前顾后,半点魄力没有。”
“最没用的是,他胆子小就算了,他身边全是鬼啊,这还没有过一天呢,我跟他说的话,李成桂就全知道了。”
“消息一败露,我就知道坏事了。”
朱守谦收敛笑意,语气正经了几分。
“第二天,李成桂就主动派人来请我,邀我出城跑马游猎、散心玩乐,尽尽地主之谊。”
“我又不傻,当时我就看出来了,这人眼底藏杀,满脸阴鸷,哪里是请我游玩,分明是借机设局,想要拿捏我!”
“出城游猎一路,起初他还故作客套,百般恭维,句句吹捧我大明强盛、皇爷爷圣明。”
“等到远离城池、四下无人,身边全是他心腹亲兵之后,这人瞬间原形毕露!”
“当场翻脸,厉声质问我,说他待我礼遇有加、好生款待,我为何居心叵测,教唆高丽宗室谋害他的性命!”
说到这儿,朱守谦一脸冤枉,摆了摆手。
“我当时都懵了,我当场就跟他解释,我说我就是随口开个玩笑!”
“再者,是你高丽宗室主动跑来求我救社稷、求我大明帮忙,我不过是给了个干脆利落的法子罢了……”
此话一出!
大帐之内,所有人集体一脸黑线。
蓝玉嘴角狠狠抽搐了两下。
朱棣闭目扶额,心中无语至极。
朱樉更是彻底服了。
好家伙!
教人弑杀当朝权臣,事后一句“我开玩笑的”?这事就能过去吗,这肯定过不去啊。
小孩子过家家,也没有这般儿戏。
这边朱守谦不理会众人反应,继续说道:“可那李成桂压根不听解释,已然彻底恼羞成怒。”
“先是讥讽我年纪轻轻、乳臭未干,毫无城府、不知天高地厚……”
“这些话,我都能忍。”
“他笑我年少无知、笑我鲁莽轻狂,我压根不在乎。”
“可他千不该、万不该,辱我皇爷爷!”
“他当众狂妄大放厥词,拿自己和咱们大明朝洪武陛下相比!”
“他说,皇爷爷起于微末,做过和尚、当过乞丐,出身低微,尚且能扫平乱世、坐拥四海、执掌神器、富有天下!”
“他李成桂雄踞高丽,手握重兵,掌控朝堂,凭什么不能效仿洪武陛下,颠覆高丽旧朝,自立为王,割据一方!”
“字字狂妄,句句悖逆……那番姿态,嚣张到了极点!”
“我那一刻彻底忍不了了,二叔,你说,要是李成桂当着你的面说这些话,你忍得了吗?”
一直听着的朱樉突然被朱守谦点了名,吓的一激灵,反应过来后,赶忙说道:“这个当然不能忍了,要是再我面前说,我肯定要杀了他。”
“对,我可以受辱,我可以被人嘲讽、被人轻视,可谁敢辱我皇爷爷、藐视大明天威,我绝不能忍!”
“当下我也不再废话,直接动手,当场和他缠斗在了一起!”
说到打斗场面,朱守谦还颇为认真地回想了一番,随即一脸诚恳地再次看向一旁的二叔朱樉。
“说句公道话,这李成桂是真能打。”
“常年征战沙场,一身悍勇之力,招式刚猛霸道,杀气极重。”
“刚交手那几个回合,我真有点压不住他,险些落了下风。”
他顿了顿,一本正经补了一句:“他那出手路数、凶悍打法,跟二叔你简直一模一样!”
朱樉:“……”
朱樉黑着脸,咬牙挤出几个字:“然后呢?”
他倒要听听,这混小子接下来还能说出什么鬼话。
朱守谦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轻松说出最后结局:“然后我就把他勒死了……”
朱樉直接从椅背上弹起来半截,嘴巴微张,瞪着朱守谦看了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你,你把他勒死了?李成桂,被你勒死了?”
“对,我把他勒死了,死的透透的……”
朱樉直勾勾地盯着他那张若无其事的脸,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这小子是在点我啊。
他把李成桂的出招什么的,说成跟自己一个路数,最后结果却是李成桂被勒死了,这是在警告他二叔啊。
朱樉问完之后,蓝玉也开口道:“你确定李成桂死了,为何,本帅的探子,对此可是毫无察觉,作战以来,俘获的高丽将领,也对此不知情啊……”
“定然是李芳远搞的鬼。”
“那李芳远精明狡诈,一肚子歪心思,算计人的本事比他爹只强不弱。李成桂骤然身死,群龙无首,高丽军心大乱。他为了稳住局面,保住李家仅剩的权势,必然第一时间封锁死消息,秘不发丧,对外装作一切如常。”
“就是为了稳住开城守军,骗过所有人,自然也瞒过了我们大明的探子。”
蓝玉听完朱守谦的话后,轻笑一声。
“怪不得咱这一路打过来这么顺。开京以北那几座重镇,守将一个个要么跑要么降,连个敢跟咱正面硬扛的都没有。”
“临津江那一仗打完,咱还在琢磨呢。”
“这李成桂当年跟女真野人打了好些年,也曾跟红巾军作战过,在高丽算是个能打的……不应该这么没用啊。”
“原来,他死在你小子手中了。”
“你小子,立功了,咱给你记功。”
第428章 重操父业
朱守谦一听“记功”两个字,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腰杆也挺直了几分,脸上那副志得意满的笑容像是三伏天喝了冰水一般舒畅。
可蓝玉靠在帅椅上,看着他那副得意的模样,话锋忽然一转,语气依旧是那种沙场老将特有的不紧不慢:“不过,功是功,过是过。”
“咱总觉得你小子有什么话没说透。”
“前后有些对不上。这事得查清楚,查明白。等仗打完了,咱会好好审你,还有你身边的人,事情要搞清楚的……”
朱守谦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嘴上说着“舅公您放心,句句属实”,心里头却已经在盘算着怎么把这段故事再圆一圆。
蓝玉没有再追问,只是摆了摆手让他先回去歇着。
开京城在三日不封刀的军令下,变成了一片狂欢与血腥交织的修罗场。
城南的富人区是重灾区,朱守谦的护卫们在开京待过好些日子,对城中布局了如指掌,哪条巷子里住的是达官显贵,哪座宅子里藏着官仓的物资,他们门儿清。
张武带着百来号弟兄直奔目标,收获颇丰。
城北的贫民区倒是相对安宁些,明军对那些家徒四壁的穷苦人家没什么兴趣,偶尔有几队兵士闯进去转了一圈便骂骂咧咧地出来了。
整座开京城笼罩在战争之后特有的混乱与亢奋之中,哭喊声和欢呼声交织在一起,空气里混杂着烧焦的木料、血腥和炊烟的味道……
朱守谦在帅帐里休整了几日,好吃好喝养足了精神,正盘算着怎么跟蓝玉讨个前锋的差事,好跟着大军继续南下捞军功,蓝玉却先开了口。
“铁柱,开京这边没你的事了。你收拾收拾,回军配司去。把你自己的差事办好,把那些高丽女子安顿妥当,比什么都强。别再往前线跑了。”
朱守谦还想争辩几句,可蓝玉怎能让他牵着鼻子走呢。
连续说了许久,都没有办法让蓝玉改变主意。
他原本想拉上朱樉一块儿走,有二叔陪着,路上也不至于太无聊,不过,老二手上有兵,还要作战呢,蓝玉当然不会顺了朱守谦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