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丽台州府府衙大堂之内,桌案上铺着一张硕大的高丽全境舆图,山川城池、关隘要道标注得清清楚楚。
李芳远一身常服,立于地图之前,指尖轻轻点在开城的位置之上,神色从容,不见丝毫慌乱。
赵英珪与几名心腹将领分立两侧,目光齐聚舆图,低声商议着后续布局。
此刻的他们,尚且对开城的剧变一无所知,依旧沉浸在自己的预判算计之中。
“按照明军的行军速度来看,此刻他们最多推进至开城西北五六十里处,正与沿线的守备守军对峙纠缠,短时间内根本无法兵临城下。”
他抬眼看向众人,嘴角带着一丝稳操胜券的笑意:“我们还有半个月的充裕时间。”
“这半个月,足够我们从容动手,将开城内剩余的粮草、军械、财帛尽数搬运南下,转移至台州、庆州等南部重镇。”
一名将领闻言微微迟疑,拱手问道:“城中的百姓是否要提前疏散一部分。”
“不必。”
“百姓一律不通知、不疏散。”
“动静太大,极易被明军斥候察觉。一旦明军知晓我们正在搬空开城,唯恐一无所获,必然会不顾伤亡、冒险强行急攻。”
“届时我们进退两难,局面会彻底陷入被动。”
一众将领听罢,虽心中隐隐觉得不妥,却无人敢出言反驳,尽数俯首听命。
整个大堂之内,气氛安稳平和,所有人都坚信,战局尽在掌控,他们还有足够的时间从容布局、积蓄实力……
可就在这时,大堂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无比的脚步声。
“报……”
一名高丽士兵慌慌张张的跑到了堂下。
李芳远眉头微蹙,语气不耐:“何事慌张?”
那高丽士兵急声道:“昨日,大明主力大军已然全线抵达开城!如今开城已被彻底围困!”
轰!
一句话落地,整座大堂瞬间死寂。
李芳远猛地俯身,死死盯着那名斥候:“明军到了开城?怎么会如此之快,开城前沿重镇,还有一万兵马呢……”
“千真万确!明军铁骑行军神速,日夜奔袭,甩开了所有对峙守军,奇袭直抵开城!”
短暂的震惊过后,赵英珪立刻上前一步,抱拳急声请命:“事态危急!末将请命,即刻率领麾下精锐,连夜驰援开城!”
“趁明军合围未稳,拼死一战……”
大堂内一众将领纷纷附和,皆主张即刻回师救援。
可混乱之间,李芳远却骤然冷静了下来。
他死死盯着舆图上的开城,脑海中飞速盘算利弊,片刻之后,咬牙沉声喝道:“不可!万万不可回师驰援!”
众人皆是一愣,满脸不解地看向他。
李芳远深吸一口气,眼神冰冷而决绝:“蓝玉兵锋正盛、壁垒已成。我们麾下这点疲兵,长途奔袭折返,不过是以卵击石。”
“此刻驰援,不仅解不了开城之围,只会白白葬送掉我们最后一支精锐兵力!”
“到时候,城守不住,兵打光了,高丽再无翻盘的本钱了!”
一名将领急声道:“那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国都被围,坐以待毙吗?!”
“当然不是。”
李芳远抬起头,目光望向北方苍茫天际,眼底藏着一丝偏执的侥幸,将所有希望尽数寄托于天时。
“如今天气尚且温热,利于明军作战。蓝玉兵马强盛、装备精良,此刻我们绝无抗衡之力。”
“但高丽的寒冬,才是大明兵马的克星……”
“只需我们固守南部州县,坚壁清野、休养生息,熬到冬日降临。”
“北方酷寒暴雪、冰封千里,明军多为中原士卒,不耐严寒,等到冬日最冷之时,我们再整军北上,与明军决战……”
“到时,若一切顺利,我们不仅要收复开城,收复北方,我们还要跨过鸭绿江,直击辽东,告诉大明,我们的祖先高句丽……是大唐都不敢招惹的强大对手……”
李芳远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都有些发抖。
他的父亲。
那个勇猛善战的男人。
在这个时候,一定会做出跟自己一样的决定……
第424章 你小子没死 3
李芳远自幼饱读史书,深耕典籍,当然清楚……千年之前雄霸辽东的高句丽,是独立于半岛之外、疆域辽阔的强悍古国。
种族、谱系、根基,与如今的高丽王朝半点干系都无。
他心里透亮,所谓“先祖高句丽”,只不过是凝聚军心的假话……
此刻众将,心生惶恐、只觉自己前途无望,唯有扯出一段强横的远古霸业,画一张收复山河、踏平辽东的大饼,才能稳住这些仅剩的精锐……
而这边,朱守谦这伙人在山窝窝里已经窝了好一阵子了,原本日子,过的还算松弛……
可最近几天,不对劲了。
张武派出去探路的斥候回来说,外头的官道上逃难的百姓和溃散的高丽兵明显多了起来。
以前隔几个时辰才能看见一拨,现在几乎是川流不息,拖家带口的、丢了兵器空手跑的、赶着骡车拼命往南奔的,乱糟糟地挤满了官道。
更要命的是,居然有几股溃兵摸进了他们藏身的这片山沟,显然是跟他们想到一块去了,觉得这里地势隐蔽,是个躲命的好地方。
前天傍晚就有一伙七八个高丽溃兵摸到了小溪边,跟蹲在那儿打水的护卫撞了个正着,双方在溪边对峙了好一会儿,最后被张武带人追杀出去……
这些反常的情况,也让不太爱动脑子的朱守谦,动起脑子来了。
想了许久,觉得,肯定是明军大举南下了。
当下,朱守谦便下令,让弟兄们都去洗洗,要出去见人,要建功立业去了。
当然,朱守谦也把自己收拾了一番,他不会梳髻,又没有侍女伺候,自己折腾了好半天才勉强束了个利索的马尾,可两鬓和额前还有好些碎发支棱着,怎么都拢不上去。
不过换了干净衣裳,披上擦得锃亮的明光甲,整个人精气神还是焕然一新,至少不像个野人了。
两日后,人马整装完毕。
朱守谦翻身上了枣红马,回头看了一眼这片藏了他们一个多月的山窝窝。
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拿马鞭指了指谷口那面光秃秃的石壁,对身旁的张武道:“等拿下开京,咱找几个读书人,再找几个石匠,在这石壁上刻三个大字。”
张武顺着他的马鞭望过去:“什么大字?”
“藏王洞。”朱守谦说得一本正经,嘴角却已经咧到了耳朵根:“来记载咱们的丰功伟绩。以后这地方就叫藏王洞,后人看了石壁就知道,大明靖江王朱守谦,当年在这儿躲过。”
张武愣了一下,随即也咧嘴笑了。
朱守谦又回头朝身后那群护卫扬了扬下巴,嗓门亮堂得整个山谷都在嗡嗡回响:“到时候把你们的名字也都刻上去!有一个算一个,都记在石壁上,让后人看看是哪些好汉跟着咱在这山沟沟里窝了一个多月!”
护卫们哄然叫好。
百来号骑兵出了山谷,沿着山路朝南开京方向驰去。
刚出了山坳拐上官道,便远远望见南边烟尘滚滚,七八骑高丽骑兵正沿着官道拼命往南狂奔。
那些人身上还穿着高丽军的甲胄,却没有带兵器,个个伏在马背上,狼狈不堪,为何这么狼狈。
那是因为后面有追兵。
他们远远看见前方涌出一队骑兵,还以为是自家人来接应的,毕竟已经过了开京地界,明军再快也不可能这么快就跑到开京南边来。
领头那个甚至还扬起手朝这边挥了挥,嘴里叽里咕噜地喊着什么。
朱守谦的骑兵队越来越近,甲胄在日光下闪着冷光。
那七八个高丽骑兵的笑容在脸上凝固了一瞬,然后齐刷刷地变成了惊骇……
他们终于看清了,对面这些骑兵身上穿的,是大明的甲胄,离得近了,看清楚了,也就跑不掉了。
朱守谦的护卫将这些人围了起来。
那七八个高丽骑兵见状,翻身下马,跪在地上,低着头瑟瑟发抖,连抬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朱守谦策马走到他们面前,居高临下地扫了一圈,清了清嗓子:“你们谁会说大明的官话?”
几个高丽兵跪在地上,面面相觑,没有一个吭声。
朱守谦又问了一遍,还是没人应。
他有些不耐烦了,拿马鞭朝他们指了指,语气里满是嫌弃:“你们瞧瞧你们,汉语都不学,这以后能有什么出息?咱想从你们嘴里问点东西都问不出来。”
他转过头看着张武:“宰了算了,问也问不出个所以然。”
话音刚落,张武身后一个护卫策马上前,压低声音说道:“殿下,属下会一些高丽话。”
朱守谦回头看着他:“你?你怎么会学这鸟话呢?”
那护卫老老实实地拱手回道:“回殿下,属下是铁岭人,祖上做买卖的,常年跟高丽那边有生意往来。属下小时候跟着家里长辈学过,后来当了兵,许久不用,有些生疏了,但日常的问话还应付得来。”
朱守谦点了点头,示意他上前去问。
那护卫翻身下马,走到几个高丽溃兵面前,用夹着辽东口音的高丽话叽里咕噜地问了几句。
溃兵们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磕磕绊绊地回话,说到激动处还拿手往北边比划了好几下。
来回几轮之后,那护卫站起身来,朝朱守谦抱拳禀道:“殿下,他们说开京已经被围了。他们是跟着李芳远从开京撤出来的,半路上掉了队,往南逃的时候又被咱们的骑兵冲散了,现在到处都在抓人。”
朱守谦听完,眼睛猛地一亮,转头看向张武,咧嘴露出了这几天来最灿烂的一个笑容:“听见没有?开京真的被围了!咱就说,躲起来,肯定有用……”
“现在就出发,想吃肉呢,别到时候,连口汤都喝不上了……”他双腿一夹马肚,枣红马长嘶一声朝南开京的方向疾驰而去。
百来号骑兵紧随其后,张武朝身后打了个手势,几个护卫拔刀上前,手起刀落解决了那几个溃兵,牵着缴获的高丽马匹,策马追上了队伍……
朱守谦兴奋还不到一刻钟,便见到从开城的方向又来了一队骑兵,在这群骑兵中,他见到了一个做梦都想不到的人……
第425章 你小子没死 4
朱守谦骑着枣红马冲在最前头,脑子里正盘算着到了开京城下要怎么跟蓝玉讨要一份最大的功劳,忽然望见前方官道尽头又扬起一股烟尘。
那烟尘来得极快,由远及近,像一条黄龙贴着地面翻滚而来。
烟尘底下隐约能看见一队骑兵,人数跟他这边差不多,也是百来号人。
朱守谦猛地一勒马缰,枣红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后蹄在官道上刨出两道深沟。
身后百来号护卫齐刷刷地勒马停住,刀枪出鞘的声音响成一片。
朱守谦把腰间快刀拔出来握在手里,眯着眼盯着前方那队越来越近的骑兵,心里头飞速盘算着。
要是高丽人,就冲上去干他娘的,要是自己人,那就更好了。
对面那队骑兵也几乎在同时发现了他们。
领头的勒住马,身后的队伍也停了下来,双方隔着几十丈的距离遥遥对峙。
那领头的穿着一身厚重的明光甲,戴着头盔,骑在一匹乌骓马上,手按刀柄,目光沉沉地望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