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高丽军的战力,在蓝玉数次指挥交手下,发现跟大明的军队不在一个层面上。
战略上冒一点风险,直扑开京,不会出什么大乱子……
朱樉和朱棣对视了一眼,齐齐抱拳领了军令。
对于蓝玉来说,朱守谦失踪了,甚至是死了,他都不会感到悲伤,他的来时路,是鲜血死亡铺就的。
不过,这次确实让他有些懊恼。
主要是因为太孙亲自写信嘱托他把朱守谦看好,而他把人看丢了。
朱樉和朱棣并肩走在营帐之间,说的都是过两日之后的战事,没有人去提朱守谦,想来,即便是朱棣,在这个时候也认为,朱铁柱生机全无了。
他们对朱守谦的感情复杂得很,这小子确实混账,把两个叔叔都得罪得死死的,特别是秦王朱樉,无人之时,多少还有些暗爽。
朱守谦在秦王府里指着朱樉的鼻子骂朱老二,在自己前往应天的时候放炮仗送瘟神,这些事情,他一想到后槽牙都是疼的……
可再怎么说,那也是朱文正的儿子,是朱家的血脉,所以,作为叔叔的惋惜是有的,但要说两人都是悲痛欲绝,那还真谈不上……
真正悲痛欲绝的,另有其人。
李景隆这几个月几乎没有在自己营帐里安安稳稳睡过一个整觉。
他把军配司的差事全交给了副手和那批书吏,自己带着几十个燕王府的老护卫,每天天不亮便出发,漫山遍野地找人。
抓到的高丽将领,他一个一个亲自审,审出来的每一条线索,他亲自带人去追。
李景隆跟朱守谦是在土木堡一起经历过生死大战的交情啊。
这日中午,李景隆带着百十号人骑着快马从北边赶回大营。
骑在马上的李景隆气色不好,袍子上沾满了尘土和不知名的草籽……
正在赶路的李景隆,忽然看见前方一队明军人马浩浩荡荡地迎头而来。
打头的是蓝玉,骑着高头大马,身旁跟着两个身穿甲胄的人。
李景隆远远地望着那两个人,心里猛地一惊,那不是秦王跟燕王吗?
难不成,他们是陛下派来,帮我一起去寻,我那苦命大哥的……
第422章 你小子没死 1
此时,李景隆的内心注定是悲伤不堪的。
跟着朱守谦两个人来到了高丽,去办太孙交给的差事,可来的时候好好的,谁知道朱守谦能出这样一趟子事情。
要是朱守谦真的死了。
那李景隆还有什么颜面回到应天去见太孙殿下啊。
这个时候,看到秦王,燕王。
多日来的压抑,让他眼眶有些发红。
这是家里来人了啊。
他猛夹马肚,催马往前狂奔了一阵,等到了近前便翻身下马,快步走到三人马前,躬身行礼,声音沙哑而急促:“见过大帅。”
“见过秦王殿下,见过燕王殿下。”
朱樉目光一扫,将李景隆这副狼狈不堪的模样尽收眼底,心中顿时生出几分感慨。
谁不知金陵李九江,素来锦衣玉马、俊朗神武,是朝堂洪二代,三代中军营里最拔尖的少年勋贵,往日里站在人前,永远是意气风发、神采飞扬。
可短短月余不见,眼前之人形如风尘仆仆的流民,半点往日的英气尽数消散。
“九江啊,这才大半年没有见,你怎么折腾成这个样子了,男儿立身沙场,最忌颓然丧气,你且支棱起来……”
李景隆闻言,垂首的肩膀微微一颤,喉头滚动,一股酸涩堵在胸口,几乎喘不过气。
他抬起头,眼底泛红,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自责:“殿下,靖江王下落不明,生死未卜,末将实在不敢有半分松懈!”
他抬眸望着两位亲王,眼中带着一丝近乎奢望的期盼,急切问道:“二位殿下远道而来,可是奉陛下、太孙之命,前来一同搜寻靖江王的?”
看着李景隆满眼的焦灼惶恐,朱樉轻轻颔首,语气放缓了几分,带着安抚之意:“我与燕王确是为此事而来,只是军情为先,眼下大局为重。”
“开城战局在即,数万大军枕戈待旦,自然要先打完这场硬仗,彻底平定高丽乱局,再全力搜寻铁柱下落。”
“你也无需太过苛责自己,也不要害怕,世事本就祸福难测,就算朱铁柱真死了,陛下也好,太子太孙也好,都不会真的怪罪不你的。”
“各人有各人的命,不是……”
一旁的朱棣目光沉静,静静看着几近心力交瘁的李景隆,亦是微微开口附和,声音沉稳温润,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九江,事已至此,徒自焦虑无用。一切且听天由命,未必便是最坏的结局,或许靖江王只是身陷隐秘之地,尚且安然无恙。”
可这两句宽慰的话入耳,李景隆心中非但未有半分轻松,反倒愈发沉重压抑。
秦王的话,已然做好了朱守谦已然殒命的最坏打算……
燕王的劝慰看似留有余地,实则也是无奈的自我宽慰……
所有人,似乎都默认了。
那个敢闯敢拼、肆意张扬的靖江王朱守谦,大概率已经埋骨高丽,再无归期。
蓝玉坐在高头大马之上,神色冷峻,看着沉默的李景隆开口道:“李九江。”
“末将在!”
“你连日奔波搜寻,已然心力耗竭。即日起,暂停搜寻,归营休整,养精蓄锐,等开城战事结束之后,你在前往开城,调查靖江王下落……”
军令如山,无可辩驳。
李景隆嘴唇翕动,万般无奈之下,只能咬牙躬身领命:“末将……遵令。”
蓝玉不再多言,大手一挥,大军继续前进……
…………
百里之外的高丽开城。
时值午后,日头高悬,本该是市井安稳、百姓安居的时辰,可整座开城从上至下,早已人心惶惶、风声鹤唳……
小道消息满天飞,有人说,明军遭受大败,开城固若金汤,但也有人说,遭受大败的不是明军,是咱们,开城马上不保,还有人说,早半月前,李侍中就带着大王南下了。
城中一处上等乡绅宅院,青砖黛瓦,庭院幽深,乃是开城本地颇有家底的望族金氏府邸。
一名青衣小厮连跑带颠穿过回廊,跌跌撞撞冲进正堂,满头大汗,声音发颤:“老爷!老爷!不好了!姑爷派人从衙里捎急信回来了!”
正堂之中,端坐着一名身着高丽传统襦衫、外罩薄绸长衫的中年乡绅,正是金老爷。
他面膛微圆,养得白净富态,鬓边两缕细发打理得整齐,腰间系着暗纹玉带,一看便是常年衣食无忧、颇有身份的富贵之人。
金老爷正端着瓷盏慢悠悠饮茶,闻言手一顿,眉头紧锁,面露不解:“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明军要来了,王军挡不住了……姑爷让咱们赶紧收拾东西……”
“胡说什么呢,这咱们旁边府上住的那位之前可是在密直司任职的,我让人盯着他家呢,他们要是什么时候开始搬家,咱们再走也不迟。”
小厮急得连连摆手,气喘吁吁道:“老爷!如今官署已然陆续撤离,高官家眷尽数动身,再不走,等明军兵临城下,咱们想走都走不了了!”
“姑爷说,大势已去,明军来势极快,根本挡不住!让咱们府上立刻收拾细软家当,一刻都不能耽搁,速速弃宅南逃,前往泉州避难!”
“他现在也跟着衙门一起走了。”
“什么……”
金老爷手中的茶盏“哐当”一声落在案上,茶水四溅,脸上的从容淡定瞬间荡然无存,满眼皆是错愕惊骇。
金老爷心神巨震,瞬间慌了神,不敢再有半分迟疑……
此刻的开城内,所有与朝堂、军方有所牵连的权贵乡绅、世家大族府邸,皆是这般乱象。
高官、乡绅、富户,人人皆知大势已去,争相收拾家财、携带家眷出逃,车马穿梭街巷,行囊堆积如山,整条整条的街道都挤满了逃难的人马,喧嚣嘈杂、人心惶惶……
唯独城中寻常百姓、市井贫民,依旧被蒙在鼓里,直到看到大街上人挤人想要出城的时候,才发觉一些东西,可此时灭顶兵祸已然近在咫尺………
轰隆——!
惊雷过境,万马奔腾!
所有人尚未反应过来,一道道惊恐的嘶吼声、尖叫声,已然从四面城门方向接连传来,穿透整座开城……
“明军!”
“明军兵临城下了!已经围了四门!”
“城门被封死了!出不去了!”
短短片刻,噩耗如同狂风骤雨,席卷整座开城……明军来的太快了……权贵们跑掉的都不多……
第423章 你小子没死 2
刚刚拖家带口、满载细软冲出家门的乡绅富户、官吏家眷,全部僵在街道中央。
车轮停转,驴马嘶鸣,妇人孩童的哭声、老人的叹息声瞬间交织成片,绝望的氛围死死笼罩着整座城池。
金府的队伍便是其中最狼狈的一众。
金老爷携着妻妾子女、仆从下人,十余口人赶着三辆堆满金银绸缎、粮食衣物的马车,拼尽全力冲到南城门下,只盼能挤出城门,一路向南奔逃,去往宁州地界暂避兵祸。
可眼前紧闭的城门、持刀拦路的守军,彻底碾碎了他们最后的希望。
无奈之下,金老爷只能面色惨白地挥手,带着一家人狼狈折返,原路退回金府宅院。
厚重的府门被下人慌忙关上,闩死木栓,方才一路仓皇奔逃的众人,此刻瘫坐在庭院青石地上,个个面色煞白,浑身发抖。
金夫人扶着鬓边散乱的发丝,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嘴唇不停哆嗦,打破了庭院死寂。
“老爷,这可如何是好啊……”
她眼眶通红,一边喘气一边自我宽慰,絮絮叨叨说道:“我早前就听姑爷说过,大明的兵和蒙古鞑子不一样!蒙古人嗜杀劫掠,破城便屠民抢财,无恶不作。”
“可大明不一样,他们尊孔圣、读行的是王道仁政,孔圣人的道统都在他们中原地界。”
“想来大明官军都是知礼明义的读书人管束着,就算破了开城,也不会肆意杀人,抢东西吧。”
这番话,是乱世里普通人最卑微的自我安抚,带着几分自欺欺人的侥幸。
听罢此言,端坐廊下、面色阴沉的金老爷,无奈的摇了摇头。
他知道自己妻子说的都是妇人之见。
读书人是朝堂上的文臣君子,可上阵杀敌的,是浴血沙场的兵卒!
当兵的要是还管得什么孔孟之道,那都不用打仗了。
而此刻的开城城外,明军铁甲森森,旌旗蔽日。
蓝玉端坐高头战马之上,目光冷冽地望着前方巍峨的开城城墙,周身气场肃杀,令人不敢直视。
蓝玉深谙攻城之道,此时开城守军军心未溃、城防完整,强行攻坚只会徒增将士伤亡。
不如围而不攻,断其外援、困其人心。
不出数日,城中人心溃散,守军不战自乱,届时再攻,可减少伤亡……
时间缓缓流逝,开城内外,彻底被割裂成两个世界。
城内人心惶惶,乱象渐生,城外明军壁垒森严,静待破城时机……而,朱樉,朱棣,以及其他带领骑兵的将领们,率军往南奔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