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朝的子孙们 第22节

  碑文最后写道:“……贞之为人,质朴如初。朕每见之,犹见昔年送粮至门之姐夫。今虽永诀,风范长存。赐尔陇西,封尔三代,非为显荣,实表朕心。”

  读到这一句时,李文忠在灵前泣不成声。

  十一月二十八,李贞头七已过。

  这日傍晚,朱元璋再次召李文忠入宫。

  这次不是在奉天殿,而是在坤宁宫的偏殿,马皇后备了几样家常小菜,朱标,朱元璋,马皇后,李文忠四人围坐一桌。

  实际上,这已经属于家宴了。

  朱标还会出生的时候,李文忠可是叫朱文忠的。

  喊朱元璋爹,喊了好多年,不过朱标出生了,他就只能改回原本姓氏,也不能在喊自己舅舅做爹了,但喊马皇后为娘的习惯,却是没有改变。

  这个情况跟沐英,还有之前的朱文正都是相仿的。

  “文忠,吃菜。”马皇后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放到李文忠碗里:“这几日瘦了不少,得补补。”

  “多谢娘。”李文忠恭敬接过。

  朱元璋喝了口酒,忽然问:“景隆那孩子,这几日如何?”

  提到儿子,李文忠神色复杂:“回陛下,景隆……懂事了不少。父亲在世时,他还有些跳脱,这些日子守在灵前,倒显出几分稳重来。”

  “孩子总要长大的。”马皇后温声道,“经历些事,就懂事了。”

  朱元璋点点头,又问了问治丧的细节,忽然话锋一转:“说起来,前些日子东宫那桩事,倒让咱想起一桩旧事。”

  朱标听到东宫那桩事后,与李文忠一样,放下了筷子,静待下文。

  “吕氏身边那个吕姑姑,是怎么查出来的?”朱元璋看似随意地问,“咱记得,最初是雄英那孩子,在咱面前提了一句,说景隆在药铺看见吕姑姑抓药,不过,咱总觉得不会那么巧……。”

  李文忠的手微微一颤。

  真正的原因他是知道的。

  这过了那么长时间,他也没有给自己舅舅说。

  “不瞒陛下,这事……臣也是前几日才知道。”他看了看朱元璋和马皇后,见二人神色平静,才继续说下去,“景隆这孩子,藏不住事。前些日子总躲着臣,天天躲在书房读书——臣还以为他惹了什么祸。后来躲不过了,臣一眼就看出他心里有事,再三询问,他才吐露实情。”

  “哦?”朱元璋挑眉,“他说了什么?”

  “他说……是长孙殿下觉得吕姑姑行迹可疑,才让他暗中跟着,查探她每月出宫都做些什么。”李文忠如实道:“那孩子嘴不严,查到了药铺的事,回来就告诉了长孙殿下。后来……后来陛下就派人查了东宫。”

  朱元璋和马皇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

  而朱标明显有些不信:“大哥,你说的可当真。”

  “殿下,臣说的绝无虚言 ,不过,之所以没有告诉陛下,殿下,是因为长孙一直对小儿说,不敢往外泄露此事,故臣也不知该怎么说。”

  “这么说……是咱那孙儿……心思细腻?”

  “长孙殿下确实聪慧。”李文忠斟酌着词句:“景隆说,殿下虽只五岁,但看事看人,都有超乎年纪的敏锐。”

  朱元璋忽然笑了。

  那笑容先是淡淡的,而后越来越深,最后竟笑出了声:“好啊,好啊!咱这孙子,看着软软糯糯像个糖心圆子,没想到里头藏着七窍玲珑心!”

  马皇后也忍不住笑道:“重八你这比喻……不过玉哥儿那孩子,确实心细。那晚送糕点来,我就看出来了。”

  “糖心圆子……”朱元璋重复着这个词,眼中满是爱怜,“外头看着软和,里头甜,还有心——可不是嘛!咱这孙子,孝顺,机灵,比他爹小时候还机灵,比咱小时候……嘿,也比咱机灵!”

  李文忠见皇帝如此高兴,心中也松了口气。

  他原本还担心儿子擅自参与东宫之事会受责罚,现在看来,反倒成了功劳。

  “文忠啊,”朱元璋正色道,“景隆这次做得不错。虽然嘴不严,但忠心可嘉。等过了丧期啊,咱好好赏他。”

第27章 吴王殿下 1

  坤宁宫的家宴散后,朱标心事重重地往东宫走。

  冬夜的宫道清冷,灯笼在寒风中摇晃,将他和随从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他背着手,步履比平日慢了许多,眉头微锁。

  自己的儿子,那个才五岁的玉哥儿,竟有这般心机?

  他不相信。

  可自己大哥李文忠言之凿凿,且没有撒谎的必要。

  难不成,里面还有什么巧合。

  回到东宫时,常氏正陪着老二在寝殿,朱标专门去了朱雄英的房间,正间自己儿子还在书房练字。

  烛光下,五岁的孩童坐得笔直,小手握着特制的毛笔,一笔一划临摹着《千字文》。

  神情专注,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柔和。

  “爹。”朱雄英见父亲进来,放下笔起身行礼。

  朱标摆摆手,示意他坐下,自己也在书案对面坐了。

  他盯着儿子看了片刻,才缓缓开口:“玉哥儿,爹问你一件事。”

  “爹问。”

  “前些日子,那个吕贼的事情……”朱标斟酌着词句,“你是如何发现她不对劲的?”

  朱雄英眨了眨大眼睛,露出孩童特有的懵懂:“爹说的是什么?孩儿……不太明白。”

  “就是你让景隆表哥去查吕姑姑出宫抓药的事。”朱标仔细观察着儿子的表情:“你是如何想到要查她的?”

  朱雄英脸上闪过一丝困惑,随即恍然:“哦,爹说的是那个呀。”

  他歪了歪头,天真地说:“孩儿就是听景隆表哥说,在宫外药铺看见吕姑姑,觉得奇怪——宫里不是有太医吗?为什么要去宫外抓药呢?”

  “孩儿就跟表哥说,下次再看见,问问她抓什么药。”

  他说得自然流畅,完全是一个孩子的好奇心使然。

  “就这些?”朱标追问。

  “就这些呀。”朱雄英点头,“后来孩儿去奉天殿陪爷爷,顺口就说了。爷爷还夸孩儿细心呢。”

  朱标沉默片刻。

  儿子的回答合情合理——孩童无意间的发现,随口一提,恰巧引起皇帝警觉。

  一切都只是巧合,只是孩子的无心之举。

  可真是这样吗?

  “玉哥儿,”朱标放缓了语气,“你跟爹说实话,是不是……有人教过你什么?”

  朱雄英睁大了眼睛,随即摇头:“没有呀。哎,有……有人教我……”

  “谁……”朱标语气猛地一快。

  “宋师傅教孩儿读书,爷爷教孩儿做人,爹和娘教孩儿要孝顺……这些算吗?”

  他的眼神清澈见底,没有一丝躲闪。

  朱标盯着儿子看了良久,终于轻叹一声,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好了,爹就是随口问问。你继续练字吧,别熬太晚。”

  “嗯。”朱雄英乖巧应下,重新拿起笔。

  走出书房时,朱标回头看了一眼。

  烛光下,儿子的背影单薄却挺直,握笔的姿势已经颇有章法。

  这个孩子……若真是无心之举,那是天佑朱家,若真是有心为之……那是真的长了一颗七窍玲珑心啊……

  同一时刻,坤宁宫。

  李文忠告退后,殿内只剩下朱元璋和马皇后二人。

  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冬夜的寒意。

  他们两个人也在谈论着这个朱雄英安排李景隆去调查的事情。

  “重八,你刚才说文忠那孩子说的话……真的可信?”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嘴角却带着笑意:“妹子,你觉得呢?”

  “我觉得……”马皇后坐到他身边:“玉哥儿那孩子,确实比寻常孩子聪慧。但要说他五岁就能布局查案……我不信。”

  “咱是信的,吕氏那事,时机太巧。雄英刚跟咱说完吕姑姑抓药,锦衣卫一查就查出了问题。若只是孩童无心之言,哪能这般精准?”

  马皇后蹙眉:“你的意思是……”

  “咱那孙子早慧聪明,他看出吕姑姑不对劲,自己年纪小不便查,就借景隆的手。查到了证据,又不自己告状,只在咱面前‘无意间’提一句。这样既除了隐患,又不沾是非,还全了孝……”

  马皇后愣住了。

  “可……”她犹豫道,“玉哥儿才五岁啊。”

  “五岁怎么了?”朱元璋不以为然,“咱五岁时,已经知道帮着家里放牛、捡柴了。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帝王家的孩子,更该早慧。”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郑重:“妹子,咱有个想法。”

  “什么想法?”

  “给玉哥儿封王。”

  马皇后一惊:“封王?重八,你忘了自己拟定的祖制了?皇子满十岁才能封王,玉哥儿才五岁啊……”

  朱元璋打断马皇后笑着道:“妹子你不也说了,这祖制是咱拟定的,为什么拟定这个祖制呢,是为了约束后来之君,不是为了约束咱啊。”

  “标儿是咱第一个儿子,一出生咱就把他当储君培养。玉哥儿是咱第一个孙子,还是嫡长孙,第一个儿子能当太子,第一个孙子五岁封王,有什么不行?”

  “那你要封他什么王?”马皇后问。

  “吴王。”朱元璋吐出两个字。

  马皇后倒吸一口凉气:“吴王?那不是你登基前的……”

  “正是。”朱元璋目光深远:“咱从吴王起家,得了天下。这个封号对咱、对大明,都有特殊意义。如今传给玉哥儿,就是要告诉天下人,他是咱选定的第三代。”

  马皇后沉默良久,才轻声道:“重八,你想清楚了?”

  “玉哥儿还小,过早封王,恐招人妒,而且妒忌他的,可都是皇子们啊。”

  “咱就是要把这棵树,早早栽成参天大树,他们妒忌什么,当爹的还要顾及这些兔崽子的想法……”

  马皇后知道,丈夫一旦做了决定,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她叹了口气:“既然你心意已决……何时下旨?”

  “明日。”

  朱元璋是个实干派,有了想法,就立即开始行动,走起了流程……

第28章 吴王殿下 2

  朱元璋从来都是个想到就做的性子。

  有了想法,他心中那“封孙为王”的念头便如野草疯长,再难按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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