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刚蒙蒙亮,他便传召中书省左丞相胡惟庸与礼部尚书至奉天殿偏殿。
胡惟庸匆匆赶来时,脸上还带着早起的倦意。
礼部尚书朱梦炎,就显得精神多了。
朱梦炎,字仲雅,江西进贤人,祖父朱粹中是宋朝末年漕贡进士。
朱梦炎少孤,得到朱粹中的指导。
至正十一年进士,见过元顺帝,前朝的进士,本朝的官。
至正二十六年,朱元璋将他召居宾馆,命与熊鼎一起辑录古事,编成《公子书》以教习公卿子弟。历任国子博士,洪武元年,也被称之为大吴元年,改任翰林院编修,随后贬为浙江按察司经历。
端了大明朝数十年的饭碗后,也终于到了六部尚书这个级别。
胡惟庸,朱梦炎两个人都是见多了世面的,但当他们听完皇帝的话,还是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陛下的意思是……要册封皇长孙为吴王?”胡惟庸的声音有些发颤:“可、可长孙殿下年方五岁,按制……”
“按什么制?”朱元璋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
“咱就是制!”
“标儿是咱第一个儿子,一出生咱就把他当储君。雄英是咱第一个孙子,还是嫡长孙,五岁封王,有什么不行?”
胡惟庸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震惊,随后,侧身看了一眼礼部尚书朱梦炎,而朱梦炎并没有想要劝谏的想法,他太了解这位皇帝了,与其劝谏,不如想想如何把事情办漂亮。
“陛下,”他躬身道:“册封吴王之事,是否要先知会太子殿下?”
“不必。”朱元璋摆手,“等一切备妥,直接去东宫宣旨,给他个惊喜。”
惊喜?
胡惟庸心中苦笑。
这怕是惊吓更多些。
但他面上不显,只恭敬道:“臣明白了。臣这就与尚书大人商议,三日内必办妥所有事宜。”
“去吧。”朱元璋挥挥手,“记住,此事机密,不得外泄。”
“是。”
二人退出奉天殿时,冬日的晨光刚刚洒满宫墙。
朱梦炎老精明了,在殿中的时候,一句完整的话都不说,问什么都是点头应是,出了大殿,与胡惟庸共处的时候,便成了勤学好问的好学生了。
“胡相,陛下这……这是唱的哪一出啊?”
胡惟庸白了他一眼:“你能不知道,这明明唱的就是一出‘定鼎三代’的大戏。走吧,三日时间,有的忙了。”
………………
朱雄英刚在文华殿上完宋濂的课,带着随从返回东宫。
今日是今年的最后一课,连带着他心情也轻快不少。
然而刚走近东宫,便觉出异样。
宫门外停着数辆礼部车驾,锦衣卫缇骑肃立两侧。
朱雄英脚步一顿,心中升起不祥预感。
他快步走进宫门,只见正殿前院已摆好香案,黄绫铺地,礼部官员、锦衣卫仪仗列队整齐。
母亲常氏抱着襁褓中的老二都站在殿前,神色紧张,父亲朱标则身着朝服,眉头紧锁,显然也是刚被这阵仗惊动。
“殿下回来了。”有太监高声道。
众人目光齐刷刷投来。
朱雄英硬着头皮走上前,向父母行礼:“爹,娘,这是……”
话音未落,奉天殿执事太监张公公从殿中走出,手持明黄圣旨,面色肃穆:“皇长孙朱雄英接旨——”
朱雄英慌忙跪地。
朱标、常氏及东宫众人也随之跪倒。
张公公展开圣旨,声音洪亮: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绍承天命,统御万方。皇长孙朱雄英,乃太子嫡长,朕之嫡孙。幼而岐嶷,天性仁孝。聪敏早慧,明德惟馨。昔察微识奸,护佑宫闱,显忠贞之志;今侍亲尽孝,体恤圣心,彰仁爱之本。器宇轩昂,实宗社之重器;德才兼备,乃国家之良才。”
每一句褒奖都如重锤敲在朱雄英心上。
他伏在地上,指尖冰凉。
“兹仰承天命,俯顺舆情,特颁殊恩。册封皇长孙朱雄英为吴王,授以金册,赐以金宝,享亲王禄。建旌旗,设仪仗,王府官属,一应俱全。钦哉!”
“吴王”二字如惊雷炸响。
朱雄英脑中一片空白。
吴王?
那不是自己二弟的王号吗?
怎么到自己身上了。
电光石火间,他忽然明白了,在另一个时空,朱元璋将吴王封给了朱允熥,那是朱标嫡次子,常氏所出。
那是一种补偿,也是一种表态,即便朱允炆当了太孙,但吴王这个具有特殊意义的封号,给了常氏所处。
而现在,吴王给了嫡长孙。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朱元璋在用最直白的方式宣告:朱雄英,就是第三代继承人。
这个曾经属于他朱元璋自己的王号,如今传给了孙子。
“吴王殿下,请接册宝。”张公公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朱雄英抬起头,双手高举。
沉甸甸的金册金宝落入手中——金册以纯金打造,页页镌刻册文;金宝是一方龟钮金印,“吴王之宝”四个篆字在冬阳下熠熠生辉。
“臣孙雄英……叩谢皇祖父隆恩。”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万岁,万岁,万万岁。”
礼部官员朱梦炎亲自奉上亲王冠服——九旒冕、绛纱袍、玉带、朝靴,尺寸都特意改小,适合孩童穿戴。
另有旌旗、仪仗、卤簿……一应亲王规制,琳琅满目堆了半院。
朱标在一旁看着,神色复杂。
惊喜?
有之。
忧虑?
更多。
儿子才五岁,骤然戴上“吴王”这项过于沉重的冠冕,是福是祸?
仪式持续了半个时辰。
礼成后,张公公对朱标躬身道:“太子殿下,陛下口谕:吴王年幼,仍居东宫读书。一应礼仪规制,按亲王例。另赐吴王府属官名额,人选由殿下与吏部商议拟定。”
“儿臣……遵旨。”
第29章 吴王殿下 3
册封仪式的喧嚣散去,东宫正殿重归宁静。
礼部官员、锦衣卫仪仗均已退去,只剩下尚未撤去的香案。
朱标屏退左右,只留儿子在殿中。
厚重的殿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外间的目光。
烛火在殿中跳跃,将父子二人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
朱标没有坐,而是站在殿中,背对着儿子。
而朱雄英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自己父亲的背影。
良久,朱标才缓缓转身,目光落在朱雄英身上,孩子还穿着那身过于宽大的亲王礼服,九旒冕已取下放在一旁,但绛纱袍的袖口仍垂到指尖。
“雄英。”朱标开口,声音很平静。
“儿臣在。”朱雄英恭敬应道。
“知道‘吴王’这两个字的分量吗?”
朱雄英抬起头,对上父亲深邃的目光。
他斟酌片刻,谨慎答道:“儿臣……听说这是皇爷爷登基前的封号。”
“不止是登基前。”朱标走近几步,在儿子面前蹲下,平视着他的眼睛:“至正二十四年,你皇爷爷为吴王,建百官,立社稷,那是他帝王之路真正的起点。从吴王到大明皇帝,这条路他走了四年。”
他的手轻轻放在儿子肩上,力道不重,却让朱雄英感受到沉甸甸的分量。
“现在,他把这个封号给了你。”朱标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朱雄英摇头:“儿臣不知。”
“意味着他把对你的期望,写在了封号里。”
“吴王,不只是一个爵位。它代表着传承,代表着责任,代表着……将来要担起的江山。”
“你皇爷爷这一生格外看重法统,看重传承。太子是储君,是第二代,吴王,在他心里,就是第三代。”
烛火噼啪作响。
朱雄英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绛纱袍的纹样,那是亲王才能用的蟒纹,张牙舞爪,透着威严。
“爹,”他轻声问:“儿臣……该怎么做?”
朱标重新走回儿子面前,这次语气温和了许多:“好好读书,宋师傅教你的圣贤之道要牢记,长大后好好习武,将来要能上马治军,下马治国,你皇爷爷批阅奏疏时,多在一旁看着,多听多想。”
“还有——谨言慎行。从今天起,你不再只是一个五岁的孩童,你是大明的吴王。一言一行,都有人看着,有人记着,有人……等着搅动风云……”
“儿臣记住了。”
朱标看着儿子稚嫩却认真的脸,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
他伸手替儿子整了整衣领,动作轻柔,像寻常人家的父亲。
“玉哥儿,”他忽然换了称呼:“爹知道你聪慧,有些事,或许你比同龄孩子懂得多。但你要记住,天家无情,却也最重情。你皇爷爷封你吴王,是情分,你将来要担的责任,是本分。情分与本分之间,要拿捏好分寸。”
这话说得含蓄,朱雄英却听懂了。
朱元璋对孙子的疼爱是真情,但对江山传承的考量是实利。
这份复杂的帝王心术,他必须慢慢领悟。
就比如说,马上就要发生的胡惟庸案,废除宰相,这是朱元璋自认为的国政,即便他是最为疼爱的孙子,也只能站在一边乖乖看着,即便杀的人头滚滚,他也只能在旁边看着……不过,幸好,旁边还有他爹,也在旁边站着看,时不时还要去磨刀……
“好了,”朱标直起身:“去换身衣裳吧。这身袍服太重,别压坏了身子。”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