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和马皇后正说着话,殿外忽然传来轻微的响动。
守在外面的内侍压低声音:“长孙殿下,您怎么来了?这么晚了……”
接着是稚嫩却清晰的声音:“我……我来看看皇爷爷。”
马皇后和朱元璋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
这个时辰,宫门早已下钥,各宫各殿都该歇息了,一个五岁的孩子怎么会独自跑到奉天殿来?
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朱雄英站在门外,身上披着一件小小的貂皮斗篷,小脸被夜风吹得有些发红……
第25章 夜半糕暖
朱元璋,马皇后两人看到朱雄英的身影,吓了一跳。
他怀里似乎揣着什么东西,见朱元璋和马皇后都看向自己,也赶忙进了大殿,随后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马皇后最先反应过来,快步走过去蹲下身,握住朱雄英冰凉的小手:“玉哥儿,你怎么来了?病才好了几日,就这么跑出来!”
她摸着孩子冻得发红的脸颊,心疼道:“你看你这手冰的,要是再着了风寒可怎么好?”
“赵弘在外面候着呢,我们一起来的。”
马皇后接着问道:“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来这里做什么?”
朱雄英仰起小脸,声音细细的却透着认真:“孙儿……孙儿听说姑爷爷走了,想着皇爷爷心里一定难过。”
他顿了顿,又说:“晚间又听父亲说,皇爷爷今日晚膳都没用……孙儿心里惦记。”
说着,他小心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手帕包着的东西。
手帕解开,里面是一块保存完好的桂花糕,糕体还带着孩子怀里的温度,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这是今日皇奶奶赏的桂花糕,”朱雄英双手捧着糕点,递向朱元璋:“孙儿没舍得吃完,特意留下来的。”
朱元璋怔住了。
他看着孙儿手中那块温热的糕点,又看看孩子清澈眼眸中纯粹的关切,心头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良久,他轻叹一声,声音有些沙哑:“这孩子真孝顺啊。”
马皇后闻言,眼眶已经红了,她含泪笑着,摸了摸朱雄英的头:“傻孩子,你怕爷爷饿着,奶奶也怕呀。”
她指了指案上那碗阳春面:“这不,奶奶也给他下了面送来了。”
朱元璋这时也露出了一丝笑容。
那笑容很淡,却驱散了眉宇间积压了一整日的阴郁。
“面咱要吃,玉哥儿送来的桂花糕,咱也要吃。”
“来,乖孙儿,给皇爷爷送来。”
朱雄英闻言,快步上前,将糕点送到了朱元璋的手中。
朱元璋接过那块糕点,入手果然还带着余温。
糕点上隐约能看到孩子小手的指痕,想来是一路小心翼翼捧在怀里的。
他先掰下一小块桂花糕,递到孙儿嘴边:“你也吃。”
朱雄英摇摇头:“孙儿吃过了,这是留给皇爷爷的。”
“陪爷爷一起吃。一个人吃没滋味。”
朱雄英这才张开嘴,小口吃了。
朱元璋自己也吃了一口,桂花糖馅的甜香在口中化开,米糕软糯适中,更重要的是,那份经由孩子体温焐暖的心意,让他整颗心都热了起来。
他就着马皇后端来的热茶,将整块糕点慢慢吃完。
每一口都吃得格外仔细,像是在品尝什么稀世珍馐。
马皇后在一旁看着,悄悄抹了抹眼角:“现在有了胃口,把面也趁热吃了。”
朱元璋点点头,这次不再推辞。
他一手握着孙儿的小手,一手拿起筷子大口吃起面来。
朱雄英就安静地坐在旁边,偶尔小声说:“爷爷,慢点吃。”
一碗面下肚,朱元璋觉得浑身都暖和了。
他放下碗,看着孙儿困得有些发蔫的小脸,温声道:“玉哥儿,今夜太晚了,就不回去了。”
他转头对侍立在旁的内侍吩咐:“去东宫告诉太子一声,雄英,啊,不,玉哥儿今夜歇在咱这里了,让他不必挂心。”
“是。”
朱元璋这时候,才问道:“玉哥儿,你怎么想到要给爷爷送糕点呢,不是你爹,你娘教的吧?”
“孙儿记得……爷爷说过,小时候饿肚子的时候,最盼着有人惦记,有人能给送些吃的……孙儿不想让皇爷爷觉得没人惦记……”
这话说得简单,却让朱元璋心头一震。
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在寒冬里饥肠辘辘的少年朱重八,最大的愿望不过是有人能惦记他饿不饿。
如今他坐拥天下,这份最朴素的惦记,竟在一个五岁孩子身上得到了。
就连一旁的马皇后闻言也是稍稍一愣,随后大受感动。
“好孩子……”朱元璋轻轻拍着孙儿的背:“爷爷知道了,爷爷有人惦记,你奶奶惦记咱饿不饿,现在玉哥儿也惦记着咱饿不饿。”
朱雄英已经困得睁不开眼了,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却还强撑着说:“爷爷要……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实际上,内心是真的不想睡,但现在这副没有长大的身体,还是太弱了。
“好,爷爷答应你。”朱元璋柔声道。
朱元璋抱着孙儿站起身,走进西暖阁。
他将朱雄英轻轻放在床上,盖好被子。
朱雄英几乎一沾枕头就睡着了,呼吸均匀绵长。
一直跟在朱元璋身边的马皇后轻声道:“这孩子……有心了。”
“是啊,真有心了。不过,标儿也挺有心的,咱们都是一家人,咱这当爹的不好说他,你明天说说他。”
“你的意思是,标儿指使玉哥儿来的,不是我说你啊,重八,你这当上了皇帝,谁都怀疑,现在都怀疑你自己儿子头上了。”马皇后闻言,明显不高兴了。
朱元璋笑了笑:“咱什么时候说指使了,这是咱大孙子的孝心,咱咋能怀疑呢,咱的意思是标儿纵容,玉哥儿病刚刚好,这么晚了,标儿要不知情,不同意,那个近侍敢带着玉哥儿来吗?”
马皇后当然能想到这一点:“即便是纵容,也是想让他爹心情好一些,孩子是好心,我可提醒不了,你要说,自己去说。”说着,她为孙儿掖好被角……
朱元璋闻言苦笑一声……
这一夜,奉天殿的灯火比往日熄得早。
朱元璋躺在榻上,却久久未能入睡。
他想起姐夫临终前那句“姐夫给你送粮食来了”,想起孙儿捧着糕点说“怕皇爷爷饿”,想起这漫长一生中,那些在最艰难时刻给过他温暖的人。
有些人走了,有些人还在。
当晨光再次照进奉天殿时,朱元璋已经坐在御案前。
他批阅奏疏的神情专注而坚毅,仿佛昨夜那份感伤与惆怅从未存在。
只是在早朝前,他特意去西暖阁看了一眼,自己的大孙子,朱雄英还在睡,小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柔和……
第26章 三代追封
洪武十一年十一月二十二,早朝散后。
朱元璋在御书房召见李文忠。
这位刚失去父亲的曹国公,一身素服,眼窝深陷,神情憔悴,但行礼时依旧保持着武将的挺拔。
“文忠,坐。”朱元璋指着下首的椅子:“这几日辛苦你了。”
“臣不敢言苦。”李文忠声音沙哑,“父亲高寿而终,已是福分。”
朱元璋沉默片刻,从御案上拿起一卷早已拟好的圣旨:“你父亲这一生,于国有功,于家有恩。咱想了几天,要给李家一份恩荣。”说着,他看向了身旁的内侍。
内侍宣读旨意。
李文忠也赶忙起身,行跪拜之礼。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恩亲侯、驸马都尉李贞,忠厚传家,仁德济世。昔朕微时,屡蒙接济;开国以来,恪尽职守。今虽薨逝,风范长存。特追封陇西郡王,谥号‘恭献’。”
“追封李贞之父李七三,祖父李六二,高祖李五九皆为陇西郡王。三代追封,以示皇恩。”
李文忠浑身一震,伏地叩首,额头触地有声:“臣……代李氏列祖列宗,叩谢陛下隆恩!”
三代追封郡王,即便是常遇春那样的开国元勋,战功榜单上排第二的,死后封王已是极致,可是没有三代追封。
“起来吧。”朱元璋放下圣旨:“你父亲当得起这份恩荣。他这一生,没跟咱要过什么,如今走了,咱要把该给的都给了。”
李文忠起身时,已是泪流满面。
“治丧之事,礼部会按郡王规格操办。”朱元璋又道,“咱亲自为你父亲撰写神道碑文,这几日就会送去。”
“臣……臣代父亲,再谢陛下!”
追封圣旨当日便明发天下。
朝野震动。
群臣虽知李贞在皇帝心中分量极重,却也没想到会是这般恩荣。
三代追封郡王,皇帝亲撰碑文,郡王礼下葬——这份哀荣,已远超寻常勋贵。
不过,对于勋臣们来说,这是大好事啊。
虽然他们犯了一点点小小的错误,陛下训斥他们的时候,虽然有的时候严肃,甚至看着他们的时候,眼中闪有杀意,让他们吓得魂不守舍。
但大哥是大哥,陛下是陛下。
大哥还是跟之前一样,重兄弟们之间感情的,看来,该捞还是要捞。
当然,不仅仅是勋臣 ,就连普通的官员,心里面也想着,陛下心中,情义二字,重逾千金。
当然,这个时候的朱元璋还没有大开杀戒。
当然,朝野上面更多的还是权力场上的考量。
曹国公府经此一事,圣眷更隆。李文忠本就是陛下养子,亲外甥,如今父亲追封三代郡王,这份荣耀,足以荫庇子孙数代。
治丧期间,南京城中文武百官皆往吊唁。
灵堂设在曹国公府正堂,李贞的灵柩停在正中,两侧白幡垂地,香烛长明。
李文忠、李景隆披麻戴孝,跪在灵前答礼。
朱元璋虽未亲临,但太子却每日皆到送来祭品。
第七日,朱元璋亲笔所书的神道碑文送到,洋洋洒洒三千余言,从李贞少年时的勤勉,到乱世中对朱家的接济,再到开国后的谦逊守礼,字字恳切,句句含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