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午后,阳光正好。
常氏寝殿的窗子半开着,初冬的暖阳斜斜照进来,在青砖地上铺出一片明亮的光斑。
朱雄英的弟弟被乳母抱去喂奶了,常氏靠在床头,朱雄英则趴在小几上练字。
“玉哥儿,手腕要稳。”常氏抬眼看了看,温声提醒。
朱雄英正专心写着“民为邦本”,闻言笔尖一顿,墨在纸上晕开一小团。
他抬起头,疑惑地眨眨眼:“娘,您叫我什么?”
常氏放下针线,笑意温柔:“叫你玉哥儿呀。前几日你爷爷、奶奶和你爹商议,你皇祖母给你起了个小名,叫‘白玉’。家里人都叫你玉哥儿,可好?”
白玉。
朱白玉。
“玉哥儿不喜欢?”常氏见儿子发呆,轻声问。
“喜欢。”朱雄英回过神,用力点头:“奶奶起的小名真好听。”
常氏笑着招手:“来,让娘看看你写的字。”
朱雄英捧着习字纸走过去。
常氏接过细看,眼中露出欣慰:“比前几日又进步了。这个‘民’字,起笔收笔都有了章法。”
“我们玉哥儿,读书写字都用心。”
“娘,都是先生教得好。”朱雄英笑着说道 。
“先生教得好,也得肯学。你皇爷爷说了,等你身子大好了,要亲自考校你的功课。你可要好好准备。”
朱雄英应下,心里却还在琢磨“玉哥儿”这个小名。
他知道,在帝王家,名字从来不只是名字。
朱元璋给他起名“雄英”,取“英雄豪杰”之意,是希望他将来能承大统、镇江山。
而“白玉”这个小名,则是长辈对孙儿的疼爱与保护,用温润的玉,压一压刚强的“雄英”。
一个是对外的期望,一个是对内的怜爱。
就像他现在有两个身份,在朝堂,在史册,他是皇长孙朱雄英,但在坤宁宫的暖阁里,在东宫的寝殿中。
他是被祖父母、父母捧在手心的朱白玉,玉哥儿……
第24章 重八,饿了吧
东宫。
朱雄英坐在书案后,面前有书,可怎么也看不下去,目光却有些飘忽。
已经三天了。
三天都没有见到自己表哥了。
他搁下笔,转头问侍立在旁的赵弘:“隆哥儿这几日怎么没来?”
赵弘正添炭火,闻言顿了顿:“回殿下,曹国公世子……家中有些事。”
“什么事?”朱雄英追问。
李景隆自那日协助他查证吕氏之事后,两人间的走动反而多了些。
这位十三岁的表兄每隔一两日便会来东宫,有时陪他读书,有时讲些宫外趣闻。
突然连着三日不见人影,着实蹊跷。
“听说是老国公病了,世子爷在床前伺候。”
朱雄英心头一紧:“姑爷爷病了,病得重吗?”
“这……这奴婢也不太清楚。”赵弘谨慎道,“只听说前几日就起不来床了,去了好几位太医。曹国公府上下,这几日都没见人出来。”
朱雄英站起身,走到窗前:“皇爷爷知道吗?”
“知道的。”赵弘点头:“陛下昨日就遣了太医去诊视,今日上午……更是亲自去了曹国公府。”
朱雄英怔住了。
朱元璋亲自去臣子府上探病,这是极罕见的恩宠。
除非……
除非李贞真的到了弥留之际。
“殿下想去看看?”赵弘察言观色,小心问道。
朱雄英沉默片刻,摇了摇头:“我年纪还小,不宜出宫探望。只是……有些挂念。”
他知道规矩。
五岁的皇长孙,没有皇帝或太子的旨意,不能随意出宫,哪怕那是探视皇亲。
但他确实担心。
李贞若走了,朱元璋心里该多难受。
此刻的曹国公府,笼罩在一片肃穆之中。
朱漆大门紧闭,门楣上悬着的灯笼已换成了素白色,在冬日寒风中微微晃动。
府内安静得可怕,只有偶尔传来的压抑啜泣声。
正房外跪了一地人。
李文忠跪在最前,这位平日里威风凛凛的曹国公,此刻伏在地上,肩头微微颤抖。
他身后的正是朱雄英牵挂的李景隆,不过此时却是红肿着眼。
房内光线昏暗,只点着几支蜡烛。
浓重的药味弥漫在空气中,混着一种老人身上特有的衰朽气息。
李贞躺在床上,身上盖着锦被,只露出一张瘦得脱形的脸。
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
朱元璋坐在床边,身子前倾,双手紧紧握着李贞枯槁的手。
这位平日在朝堂上杀伐决断的帝王,此刻佝偻着背,褪去了所有威严,只是个守在至亲病榻前的普通人。
“姐夫……”朱元璋声音哽咽,“还能看清咱不?”
李贞没有回应。
“姐夫,咱是重八啊。”
“你还认得咱不?”
床上的老人眼皮动了动,浑浊的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
那目光涣散,没有焦距,显然已看不清了。
李贞的嘴唇忽然翕动了几下。
朱元璋猛地凑近:“姐夫?你说啥?”
“……重……重八……”
声音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哎!咱在!咱在!”朱元璋连忙应道,握紧了那只枯瘦的手。
李贞的眼睛依然睁着,却已看不到任何东西。他的神志显然已不清醒,陷入了遥远的回忆:“饿……饿了吧……”
“姐、姐夫……给你送粮食来了……”
“……别……别饿着……”
这话说得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狠狠剐在朱元璋心上。
他愣在那里,握着李贞的手骤然收紧:“姐夫……咱不饿……咱有吃的了……”
“你吃点……你吃点东西好不好?咱让人给你熬粥,熬你最爱的红豆粥……”
李贞没有再回应。
他的呼吸变得更轻,更缓,眼皮缓缓合上,只留下一道细缝……眼瞅着就要不行了,朱元璋这才起身,唤李文忠等人进入,在儿孙的陪伴下,李贞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
奉天殿内,朱元璋独坐在御案后。
殿中没有点太多灯烛,只有案头一盏孤灯,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
内侍轻手轻脚进来,想说什么,见皇帝闭目不动,又悄悄退了出去。
朱元璋的眼前,还是李贞最后那张瘦削的脸。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个放牛娃时,姐夫每次来家里,总会偷偷塞给他一块麦饼。
那时二姐还在世,总笑着说:“重八,看你姐夫多疼你。”
后来饥荒,爹娘死了,大哥也死了。
那些在最艰难岁月里给过他温暖的人,一个个都走了。
二姐走得早,没能看到自己当皇帝。
如今姐夫也走了。
朱元璋睁开眼,看着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疏。
这些都是军国大事,关乎江山社稷。
可他此刻只觉得累,一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累。
“陛下。”马皇后的声音在殿外响起。
朱元璋抬起头,看见妻子端着一个食盒走进来。
她没有带宫女,自己提着食盒,轻轻放在案上。
“听说你没用晚膳。”
马皇后打开食盒,里面是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我亲手做的,你最爱吃的阳春面。”
朱元璋看着那碗面,忽然道:“妹子,你还记得李贞大哥带着文忠过来投靠咱们时候的样子吗?”
“记得。”
“李贞大哥是个好人。”
“他是个老实人。”朱元璋拿起筷子,却迟迟没有动:“咱给他封侯,给他荣华富贵,他还是这般俭省,文忠打仗立功,他总说‘都是咱栽培’。”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这样的老实人,怎么就留不住呢?”
“重八,生老病死,谁也逃不过。李贞大哥七十多了,是喜丧。”
“咱知道。”
朱元璋扒了一口面,食不知味:“就是心里……空落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