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卿相 第93节

  沈括说道:“王相公注重理财,曾上万言书阐述理财的道理。我打算把行之的《算学新法》,给王相公寄过去。”

  “兄长认识王相公?”徐来问道。

  沈括说道:“我父亲的墓志铭,就是王相公撰写的。王相公还是我的座师。王相公的弟弟安礼,去年娶了我的表侄女。”

  这个辈分该怎么论?

  不管怎么论,能通过沈括的引荐,搭上王安石那条线,徐来还是很高兴的。

  次日,徐来继续前往太学读书。

  沈括留在余宅,继续完善簧片测力计的设计方案。

  数日之后,天降大雪。

  簧片测力计的原始版本,终于被沈括给组装出来。

  老沈的研发能力极强。

  就拿大名鼎鼎的神臂弓举例,最初不但造价高、工期长,而且弩身易断且张力不均匀。良品率极低。

  后来沈括被调去掌管兵器铸造,很快就改进了神臂弓的缺点,降低造价、缩短工期、提高良品率。生产效率提高十倍以上,让神臂弓得到大范围推广。

  休沐日。

  林亿带着苏颂,跑来找沈括叙旧,顺便跟徐来讨论数学。

  苏颂今年已经四十三岁,有地方主政经验,而且政绩颇为不俗。这或许就是他后来抵制新法的原因之一。

  众人围着炉子,吃徐来亲手做的扁食。

  苏颂拿出几张稿纸,竟是他运用徐来的《算学新法》,解决《算经》里那些几何问题。

  而且,还引入了徐来的定义、定理、公式等概念。

  其实各种算经早有这些,但都描述得非常模糊,始终缺乏系统性表达。

  算经一般是问、答、术三种模式。

  即提出问题,给出具体答案,并描述解题步骤和算法。

  定义、定理、公式等概念,全都模糊隐藏在“术”的描述当中。

  比如《九章算术》阐述正负数,其对正数和负数的定义,就间接表达于术(解题思路和过程)当中。

  徐来吃着扁食阅读苏颂的几何稿件,忍不住说道:“这些术语实在太杂乱了。就拿面积来说,有时候叫幂,有时候叫积步。幂还有不同的含义,在计算三角面积时,幂既可以指代面积,又可指代某边长的乘方。为何不只留一个?今后只称面积?”

  苏颂、沈括、林亿皆点头。

  徐来说道:“三角、矩形这些称面积,球、桶、柱则称体积、容积。只保留体积、容积,其余乱七八糟的称呼全部舍弃!”

  这些术语,古代算经里面都有,但类似表述太多太杂。

  看得人眼晕。

  徐来指着苏颂的几何稿件,毫不客气地说:“我们如果想开创新学,就该从最简单的入手。”

  “端和点,只保留点。”

  “直,表述不清。可分拆表达为直线、射线和线段。直线即由无数点组成,永无尽头的线,两端可一直延伸。射线是直线的一部分,一头有端点,另一头没有端点。线段也是直线的一部分,两边都有端点。”

  “再来说平面……”

  刚开始只有徐来在讲,渐渐的,苏颂、沈括、林亿也加入进来。

  他们重新确定几何术语,并对几何术语进行清晰定义。

  继而扩散到数学,同样抛弃各种繁琐术语,只保留其中一个进行定义。

  最终徐来建议道:“不如我们四人,合著《数学》、《几何》二书。把《算学新法》扩写为《数学》,把算经里跟图形有关的编为《几何》。”

  苏颂捋胡子笑道:“此言甚是。这二书若成,吾四人必开创算学之新局面!”

  嘉祐八年,一个普通的冬日。

  但在这个时空的科学史上,这一天极为特殊,甚至可以形容为神圣。

  因为它是现代科学的发端。

  发端者在那天自己包饺子吃,还带着另外三人去洗碗,一边洗碗一边讨论各种定义。

0087【谏院老大监考太学岁试】

  《数学》和《几何》还在撰稿当中。

  这天,徐来跟余家叔侄结伴放学。

  虽然学校离家很近,但天气不好、道路易滑,两位余公子还是选择打车。

  驴车慢悠悠行进于风雪中。

  余叔英低声对徐来说:“昨日来家里那个林亿,行之最好少跟他来往。”

  “为何?”徐来好奇道。

  余叔英问道:“你可知他的岳父是谁?”

  徐来摇头。

  余叔英说道:“当年范文正公被贬,蔡君谟(蔡襄)愤而作《四贤一不肖诗》。四贤,即范文正公、欧阳相公、河南先生(尹洙),以及我爹。”

  “这个我知,”徐来问道,“一不肖又是谁?”

  余嗣恭在旁边笑道:“一不肖就是林亿的岳父。除了‘一不肖’这个诨号,他岳父还跟夏竦并称‘一妖一孽’。”

  好家伙,又是不肖,又是妖孽,林亿的岳父完全社死了啊。

  徐来详细打听,才知事情经过。

  却是当年范仲淹被贬,林亿的岳父高若讷非但不救,反而在宴会上开玩笑指责范仲淹。

  年轻时的欧阳修脾气暴躁,就写信痛骂高若讷。高若讷因此大怒,把这封信递交给宋仁宗。宋仁宗顺手把欧阳修贬为县令。

  蔡襄气急,就写了《四贤一不肖诗》。

  此诗传得天下皆知,高若讷从此名声尽毁。

  余叔英提醒道:“高若讷的亲戚,大家都绕着走,不愿沾上任何干系。林亿是他的女婿,你若与之走得太近,会影响你今后的名声。”

  徐来说道:“多谢兄长提醒。但我与林兄相交,不关政事,只谈算学。更何况,他的岳父已经死了。”

  “我也就随口一提,”余叔英又补一句,“你若与他讨论算学,今后可以找个酒楼。”

  “明白。”徐来微笑回应。

  这是觉得林亿的岳父名声太臭,不让林亿再踏进余家的门。

  徐来完全可以理解。

  毕竟当年的“四贤一不肖”,余靖属于“四贤”阵营,而林亿的岳父是“一不肖”。

  唉,看来只能去别的地方,畅聊数学与几何了。

  寄人篱下,终归不便。

  驴车缓缓停止,徐来抢着把车钱付了。

  他们进门的时候,门房老头说:“三位郎君,有私信。今日有广州市舶纲进京,押纲武官带来许多信件。”

  冬季的汴河,当然是要结冰的,但交通却不能中断。

  为了保持冬季水道通畅,每年都会组织大规模破冰行动,许多应征役夫惨遭冻死或病死。

  三人走过去收信。

  余叔英、余嗣恭的信件很少,都是余靖、林夫人和翩翩写的。

  徐来的信件却有一大摞。

  “你怎那么多信?”余嗣恭惊讶道。

  徐来翻阅信封上的署名:“都是州学同窗的来信。”

  三人径直前往厨房,余家叔侄打下手,徐来揉面做面条吃。

  说实话,天天吃面食,徐来已经吃得想吐。

  但开封的米价太贵,尤其是冬天就更贵。徐来身为一个南方人,为了省钱只能含泪吃面。

  填饱肚子,三个各自回房读信、回信。

  徐来先拆开余靖的来信。

  余靖先是勉励徐来刻苦学习,接着又说甘溪上游的堤坝已开工,预计最迟十二月中旬就能完成。

  还说加了珠子的算盘已在广州流行,有算盘高手自创十六进制口诀,官吏、商贾人人乐用此物。

  最后,余靖说自己明年五月水涨前离开广州,七月以前就能回京述职。等他到了京城,徐来就可给家里写信,让其父母前往韶州提亲。

  徐来又拆开翩翩的来信。

  这封信的内容较少,翩翩说阿狸很讨厌,捉了只老鼠放她床上,还喵喵喵的一直邀功。又说她跟语儿,前些日子帮徐来占卜,结果是徐来明年有好运气。

  最后,翩翩写了一首词,请徐来帮忙斧正。

  至于杨殊等同窗的信件,基本上都大同小异。先写自己最近的经历,都提及了堤坝开工的消息,并约好跟徐来一起考进士。

  徐来借着油灯的光亮,逐一给他们回信。

  其他人的信都很好回,唯独翩翩那里有些头疼。

  翩翩写了一首词,徐来须得回一首。而且是写给准未婚妻的,他不想抄袭什么名作,想写出真实水平和真情实意。

  好在最近两个月,徐来也开始学词牌了。

  结合自己眼下的情况,回忆当初广州的经历,徐来搜肠刮肚写到大半夜,改来改去终于弄出来一首。

  这也是他穿越以来,写的第一阕原创词。

  《鹧鸪天·嘉祐八年冬遥寄翩翩》

  【汴水风寒雪满城,忽忆南州草正青。西园双陆闲敲玉,花下狸奴自扑萤。衾已冷,梦难成。蛮笺欲写泪先倾。归期若问梅花信,只在罗浮月上行。】

  翩翩若是收到这阙词,估计要闹着去罗浮山看月亮。

  徐来把十多封回信收好,次日出门买来信封,跟余家叔侄一起,前往城外把回信交给押纲武官。并支付一定的送信报酬。

  “唉,明天就是岁试了。”余嗣恭笼着袖子望天。

  余叔英感慨:“今年的太学岁试,规矩又变了,怎变得那么快啊?”

  前几年的太学,岁试都不考诗赋,今年又重新要考了。

  而且一切向正规科举看齐,包括必须糊名和誊录。

  不管内舍生、外舍生,考题通通都一样。考试成绩极为优秀者,可获得免解名额——也就是不考举人,能直接去考进士。

  太学就是那帮庆历名臣设立的,他们这几年重新掌权,开始疯狂扩大太学规模。太学生都快要满2000人了,科举优待也越来越丰厚。

  次日,徐来穿着新买的襕幞去考试。

  襕幞就是襕袍和幞头,官员们平常也这么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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