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卿相 第94节

  余靖送给他的金叶子,已经用掉了三分之一。这还是他极为节省,而且不用付房租,自己买食材做饭的结果。

  东京物价真的好贵!

  为了防备下雪天气,太学今年的岁考,竟然在礼部贡院举行。

  徐来排队搜检确认身份,就赶紧跑进考场,钻入一个号子躲避寒风。顺便还买了些建筑材料,拿出榔头和钉子,把号房给修缮一下。

  不修缮也可以,风雪吹进来自己扛着。

  过了一阵,主考官龚鼎臣出现。

  这位既是国子监和太学的老大,也是谏院的老大。目前有三位知谏院,龚鼎臣排名第一,司马光和吕诲都排他后面。

  第一场考史论,很快就宣布题目:

  “国家承祖宗之业,嗣统之君,践阼之初,天下倾耳以听,拭目以观……昔汉昭之始,霍光辅政……唐敬宗童昏在位,嬉游无度……”

  随着考题一次次重复,所有太学生都已经听傻了。

  龚鼎臣竟然以汉昭帝和唐敬宗举例,让考生论述新君继位之初,该如何“有为”又不“骤变”,既能“守成”又不“因循”。

  既要又要,妥妥超纲啊!

  这该是宰辅重臣们考虑的问题,而且就算是宰辅也头疼不已。

  所以,徐来首先确定,这道题不可能有正确答案。

  既然没有正确答案,那就重在分析和论述呗。引经据典,把各种利弊给阐述清楚,把正确的废话写得像模像样。

  嗯,还可以抛出一些惊人之言。或者,独特观点。这样就能拿高分。

  第一场史论题做完。

  第二场考策问,居然又跟新君有关,内容为“如何向新君纳谏”和“如何分辨进言者的真伪忠奸”。

  徐来抄写题目时头皮发麻,政治斗争竟然延伸到太学考场了?

  出这道题,龚鼎臣明显在阴阳司马光和吕诲!

  徐来可不想给人当枪使,尽量写得含糊且正确,坚决不得罪任何一方。他现在只是个学生,卷进去就是找死。

  第三场考诗赋。

  徐来听到题目就一个想法:你丫的还来?

  而且,诗赋题跟修陵、滥赏有关,明摆着是在阴阳那帮庆历名臣。

  徐来已经完全搞不明白,这龚鼎臣到底是哪边的人?

  龚鼎臣竟然利用太学岁试,朝隐隐敌对的两大势力同时开火!

  妈的,主考官这么勇敢,老子写文章还怕什么?

  比如今天的赋文题目,让考生以修建皇陵、恩荫滥赏为鉴,讨论“节用”和“爱民”。

  而徐来写出的赋文,大致意思是:坟都修好了,赏赐也发了,老百姓早就遭罪了,现在讨论节用爱民有个屁用……好好想想怎么强国富民吧!

  太学岁试考了三天。

  每晚可以回家,不用一直住里面,否则非得冻死几个。

  徐来走出考场,就碰到卢知原和许安世。

  许胖子笑问:“行之……唉,你们都是行之。徐兄考得如何?”

  徐来说道:“我那篇《节用爱人赋》,前面几句是:今之议者,皆曰节用。然陵已成、赏已颁,节于何有?”

  “哈哈哈!”

  卢知原和许安世闻言大笑。

  徐来这篇赋文的开头,直接怼主考官出题纯扯淡。

  他已经看出来了,主考官就是个喷子,干脆写文章喷主考官两句再说。指不定同喷相吸,正好对主考官的胃口呢。

  这次的誊录工作,交给太学生们自己做。

  誊抄完毕,交叉检查,防止有人故意使坏。

  直至过了小年,才把答卷誊录完毕。

  谏院老大龚鼎臣,带着几个老师一起阅卷打分——这些老师,全是国子监博士、直讲。

  “龚谏院,这里有一份卷子拿不准……”一个老师拿着糊名誊录的答卷过来。

  龚鼎臣扫视前面几句,顿时就脸黑了。

  但他耐着性子继续读,渐渐的脸色由阴转晴。

  【上之失,不在用之多,而在取之寡……商旅困而国用不增,田畴薄而赋税未减。非不爱民,实不知所以爱也……使民自富,何必上之赐?使国自充,何必削其民?】

  所有的太学生写这篇赋,都在讨论如何少分点蛋糕,只有徐来在说要做大蛋糕。

  他还吐槽朝廷相公们,一个个都知道要爱民,却不知道该怎么爱民,事到临头只能残民削民。

  龚鼎臣心想:妈的,这些话我也想说!

  他不仅想骂娘,还决定过完年以后,劝太后交还玉玺,赶紧让新君亲政。

  反反复复闹个锤子,啥事儿不干只知道吵架。

  龚鼎臣反复阅读这篇赋文,可惜是糊名誊抄的,看不出是谁的卷子。

  他现在迫切想要知道,写这篇赋文的太学生,能把论和策写成什么样子。

  龚鼎臣说道:“速速阅卷完毕,赶在两天之内拆卷。”

0088【太学第一】

  龚鼎臣百分之百是韩琦那边的人,而且是帮韩琦控制言路的关键人物。

  但他对韩琦、欧阳修、蔡襄等人颇有微词,他认为这帮庆历老臣已经变了。比如厚葬仁宗、恩荫滥赏,龚鼎臣是强烈反对的,但韩琦却坚持这么做。

  同时,他又不喜欢司马光、吕诲的做法,政权交接的敏感时期怎么能搞事儿呢?

  所以龚鼎臣活得很累啊,他看这些人全都不爽,却还得帮这些人维持局面。

  他在太学出题两面喷,等于谁都没喷,发发牢骚而已,顺便让学生讨论、引以为戒。

  “龚谏院,这里又有一篇。”国子监直讲杨褒走过来。

  龚鼎臣给阅卷老师们下了命令,但凡被评为优等的卷子,都要第一时间拿给他看。

  接过答卷还没看,龚鼎臣就问道:“此篇如何?”

  杨褒回答说:“优中之忧。”

  “哦?”

  龚鼎臣兴趣大增,连忙低头阅读。

  《论人君初政当以慎始为要》

  【余观历代治乱之迹,窃谓嗣君践阼之始,天下臣民倾耳注目,想见圣德,企望太平。当其冲也,一令之发、一政之施,必有以竦动天下,使人心翕然向风。始之不谨,其后虽有仁心善政,人不信也。是故伊尹告其君曰“罔不在初”。古之君臣相与警戒,莫不以谨始为先,岂虚语哉?】

  龚鼎臣点头微笑,这个开篇写得好。

  直切主题,点明要害,而且引用伊尹的典故。

  【人君初政之难,难在慎始而有其终。《诗》曰:靡不有初,鲜克有终。孔子亦言:有始有卒者,其惟圣人乎……汉昭帝即位……】

  这是结合题目给出的材料,展开论述了。

  后面好几段,全是正确的废话。

  徐来写文章的时候,自己都觉得扯淡。譬如“(新君)正心以正朝廷,正朝廷以正百官,则远迩莫敢不一于正”之类。

  但身为道德之士、谏官之首,龚鼎臣还真就吃这一套!

  真正精彩的在后面,徐来把论述重点转为有始有终、不忘初心。

  【《春秋》之法重五始,其一谓始即位者,人君之始也……是故嗣君践阼,非以立威为贵,非以……贵乎能持其心之不二,谨其初而保其终而已。】

  【余尝论之:慎始者,非束手之谓也,非因循之谓也。必也酌古准今,采群策而不自用;审时度势,顺人心而不违道。使天下之善皆归,使天下之弊尽去,则始乎修德而终不失德,始乎纳谏而终不拒谏……如此,则慎始之效著,而国家磐石之固可坐而待也。】

  【传曰:“慎厥初,惟其终。”此之谓也。】

  文章读完,龚鼎臣犹如夏日饮冰水,只觉酣畅淋漓浑身舒爽。

  这对于太学生而言,绝对是一篇顶级史论文章。

  首先,它符合嘉祐二年以来推崇的朴实无华、文以载道的文风。

  其次,用典极多且不突兀,每一个典故都自然而然、恰到好处。

  第三,文章的作者通晓儒经和历史典故。从这篇文章里,至少能看出作者读过《论语》《左传》《尚书》《诗经》《汉书》《唐书》等经史。

  第四,文章的作者非常聪明,第一段就点出当今的迫切局势。但又点到为止,只论述大道理,因为话题过于敏感。所以,中间故意歪向善始善终,希望新君能明了初心并保持不变。

  以上四点综合起来,把龚鼎臣给看爽了。

  堪称完美!

  其实,徐来没读过那么多经史。他只是穿越前涉猎广泛,记得某些经史的经典语句、著名典故而已。

  但龚鼎臣不这样认为,他坚信文章作者把那些书都读通了。

  这到底是哪个学生的文章?

  又过一日,拆卷录名。

  龚鼎臣以及孙思恭、李綖、杨褒等人,纷纷聚拢来等待揭晓答案。

  跟教育相关的大臣们,特别喜欢提携后进。

  一来可得名声。

  二来他们提携的后进,今后若哪个变得牛逼,都会记得他们的恩情。算是一种政治界的天使投资。

  “徐来?”

  “那篇赋文和史论都是徐来写的!”

  “快看他的策文。”

  “……”

  此时已经确定考试名次,徐来的诗赋、策论都放在一起。

  兼职给皇子赵顼上课的孙思恭,看完策文哭笑不得,对龚鼎臣说:“这个叫徐来的太学生,着实滑头得很,不像是能做谏官的。你出的策题风险太大,他通篇都在绕着写,道理阐述得头头是道,看完以后又感觉什么都没说。”

  龚鼎臣问道:“这学生谁认识?”

  “我听说过。”杨褒说道。

  龚鼎臣问道:“他是谁人门下弟子?”

  “余武溪唯一的弟子,目前跟着醉翁学习作文。”杨褒回答说。

  “难怪。”

  众人纷纷点头,这样就说得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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