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括今年虽中了进士,但仅为第五甲,按制确实该守选一年。
只不过嘛,即便他不给谁塞银子,等守选期满也会获得最优安排,多半是某个州府的幕职官。级别跟主簿、县尉一样,但未来发展肯定更好。
而且他以前担任主簿的任期,也会累积计算工作年限,今后考满还能免铨选。
比普通的三四甲进士升官都更快!
说着说着,他们就聊起了水利。
沈括讲述自己以前治水的经验,徐来则说勘察蒲涧山的遭遇。
“真有这种袭夺河?”沈括惊讶道。
徐来提笔画示意图:“这种袭夺河,最初都是两河隔岭并流。其中一条河,不断冲刷侵蚀山岭,最终把山岭给冲穿……”
沈括陷入沉思,他以前好像见过类似地形,但记不起来是在哪里见过。
沈括从小就跟着父亲做官,在多个州县考察过地形。接着又跟随哥哥做官,依旧没事儿就往山野跑。
这种实地考察的习惯,让他后来通过沉积层化石,推断太行山一带曾经是海洋。还用木屑、泥土、蜡等材料,制作出边疆地区的3D军事地图。
就连“石油”一词,也是沈括命名的。并以石油改进墨水,让活字印刷术更加实用。
当然,现在的沈括还很年轻,还未深入研究光学、声学和磁学。
他目前主要研究医学、数学、地理、天文和水利。
至于会圆术,要等他做了天文官以后,为方便天文计算才发明出来。而隙积术,则是他今后主持工程建设而发明的。
徐来有意引导,故意聊起桑剪,继而引出杠杆原理。
沈括以前也注意到这个,但没想过还存在公式。一时间心里跟猫抓似的,想着自己发明出测力计,以验证徐来所说的杠杆原理。
“行之刚才说,世间万物的静与动,都跟是否受力有关?”沈括有些不能理解,“我坐在这里,受了什么力?”
徐来反问:“万物为何下坠?”
“自是……”沈括话到嘴边又愣住了。
徐来说道:“因为地球有引力。”
“地球”这个词,沈括几乎是秒懂。
因为宇宙像个鸡蛋,天体圆如弹丸,大地如同蛋黄,这本就是古代中国三大宇宙模型之一。早在汉代,张衡就已提出了。
沈括举一反三道:“地球有引力,所以万物都被地球吸引。日月星辰那些天体,是否也被地球吸引,只旋转而不远离呢?”
“天体”一词,也古已有之,而且就是指日月星辰。
“我认为是这样。”徐来微笑道。
他又在纸上画图:“这个方块,是存中兄。这一横是凳子。存中兄此刻坐在凳子上,就受到大地的引力,也可以理解为重力,且画一个箭头表示。那么凳子也会提供支撑力,让存中兄保持静止不动。重力和支撑力,大小相等,方向相反。”
沈括下意识点头。
徐来推了沈括一把:“存中兄被我推搡,身体往左边偏斜。又受了哪些力?”
沈括提笔画出箭头:“受到从右往左的推力,所以我往左边倾斜。”
“还有呢?存中兄并未一直往左倒,必然还受到什么力。”徐来又问。
沈括想了想:“我因为要摔倒,所以身体发力了。”
徐来提示道:“存中兄若飘在空中,还可以自由发力吗?”
沈括恍然大悟:“我是臀部坐在凳子上,双脚踩在地面上,借了凳子和地面的力。”
“那是摩擦产生的阻力,姑且命名为摩擦力。”徐来说道。
沈括双掌合拢,来回摩擦一阵,随即点头:“确实是摩擦力。所以车轴要定期上油,以减轻摩擦力。”
盯着纸上的力学图,沈括脑洞大开道:“若是有一个桌面,光滑到没有摩擦阻力,而且足够长的话……岂非轻推此物,就能顺着桌面一直移动?甚至是从东京移动到杭州?”
“然也,”徐来说道,“但空气也有阻力。空气就是我们周遭,那些看不见的气。寻常不易察觉,如果把一张纸,不折叠就往前扔,空气阻力便显露无疑。”
沈括没有再说话,而是愣愣坐在那里思考。
他仿佛被打开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
(有书友说沈括人品不好,背刺苏轼,卖友求荣。最早的相关记载,录于南宋李焘的《资治通鉴长编》。而且,李焘还特别注明,这件事属于附录,需要再详细考证,可能时间对不上。)
(沈括1073年去两浙察访,若按照《长编》记载推断,就是1074年告苏轼的黑状。但乌台诗案爆发于1079年,相隔足足五六年,期间苏轼还升过官。这咋告发的?)
0086【一个被铭记的普通冬日】
沈括是一个很好的聊天对象。
因为他去的地方很多,又喜欢四处打听,而且还有旺盛的表达欲。
两人聊物理聊到很晚,躺在同一张床上和衣而睡。沈括却还兴奋得睡不着,干脆讲自己以前遇到的奇事。
“你们广东有大鳄鱼吗?”沈括问道。
徐来回答说:“没见过。但广东群山之中有大象。”
沈括说道:“我十多岁的时候,随父前往泉州做官。当时王举直是潮州知州,他钓到一只鳄鱼,比小渔船还更大,专门找人画下来。”
“比小渔船更大?”徐来确认道。
沈括说道:“我没看到实物,但看到了那幅画。画上还有王举直的序言。那种鳄鱼,大体长得像鼍(扬子鳄),但嘴巴特别长,牙齿如同锯子,尾巴上还有钩。当地土人用猪做饵,很多人一起使力,就能把这种鳄鱼钓起来。”
徐来笑问:“你看过韩昌黎的《鳄鱼文》吗?”
“没有。”沈括回答。
徐来说道:“韩昌黎当年也在潮州做官,他的其中一个职责,就是率领官民驱杀鳄鱼。”
沈括非常惊讶:“还有这种事?那我定要去看看韩昌黎的文集。”
中华韩愈鳄呗。
后世在岭南好些地方,发现这种鳄鱼的遗骸。多具鳄鱼的骨头上,都有刀斧劈砍痕迹,其中一只甚至被砍下头部。
刚开始误以为是马来鳄,因为嘴太长了,牙齿跟锯子一样。后来确定为新物种,并推测其体长超过六米,2022年正式命名为“中华韩愈鳄”。
这种鳄鱼的身体特征,跟沈括《梦溪笔谈》的描述基本一致。说明其在北宋还没有灭绝!
超过六米的巨鳄,用猪来钓……
沈括聊完鳄鱼,又聊其他见闻,譬如他在扬州发现UFO什么的。这破UFO时隐时现十多年,后来苏轼被贬去杭州,路过的时候也发现了。两人各用文字记录下来。
聊到半夜,徐来先撑不住睡了。
沈括讲着讲着,发现徐来没回应,于是也闭嘴睡觉。
不管睡得再晚,生物钟到了还是自然醒,徐来打着哈欠起床洗漱。然后揉面做早餐,这次没弄宽大面片,而是切成细长的面条。
他煮了好几碗,把臊子都用完了,还得找时间重新炒制。
吃早饭的时候,沈括问余叔英:“则含贤弟,我与行之一见如故,能不能搬到贵府暂住两三个月?我会给房租。”
余叔英说:“反正宅子都空着,存中兄想住就住吧。房租就不必给了。”
“要给的,否则太过叨扰。”沈括坚持道。
余叔英没再拒绝,反正就这么两三个月,沈括很快就要外放做官。
吃过早餐,徐来、余叔英、余嗣恭一起前往太学上课。
沈括则溜达回林亿家。
林亿是他以前的州学同学,相识已经十多年。
但林亿很早就中了进士,目前在医书局校定医学书籍,单位上的同事还有苏颂等人。
“存中要搬走?”林亿的妻子高氏问道。
沈括收拾着行李说:“叨扰嫂嫂一年,实在过意不去。近日结识一友人,他那边空屋颇多,正好搬过去跟他讨论杂学。”
高氏也没过多挽留,只说道:“吃了晚饭再走吧。”
这是要等林亿下班,把事情给说明白,否则夫妻之间肯定起矛盾。林亿会认为是妻子把沈括逼走的。
沈括说道:“自当与兄长道别。今晚我请客,一起去酒楼吃饭。”
二人交流完毕,沈括继续收拾行李。
随后,他又拿出纸笔,用日常事物做力学实验。
可惜没有测力计。
昨晚他跟徐来讨论过,使用“试弓定力”之法,很难测出力的细微变化。
徐来也尝试过制作弹簧测力计,但弹簧材质始终是个问题。要么太软,要么太硬,而且极易变形。
必须耗费重金,请顶级铁匠打造弹性钢材。
若真那么好打造,徐来早就制作出测力计献给余靖了。余相公也还等着呢。
傍晚,林亿告别苏颂等同事,一路散步溜达着回家。
得知沈括要走,林亿问道:“搬去徐行之那里?”
“不错,”沈括对林亿说,“行之年龄虽小,学问却深不可测。他不止有诗才那么简单,还精通……精通格物之学!趁着守选期未满,我搬去跟他每日讨论学问。”
“《算学新法》的完整稿件拿到了吗?”林亿又问。
沈括把稿子拿出来:“读罢此书,叹为观止。”
面对多年好友,林亿也不客气:“借我誊抄一份,苏子容(苏颂)也还等着呢。”
徐来那本《算学新法》,虽然没有获得官方推广,但私底下传播非常迅速。只不过,很多人拿到的都是残稿,迫切想要把稿件给补齐。
苏颂和沈括此时也关系极好,他们通过共同的好友林亿相识,又同样在研究医学和天文,因此一见如故。
只不过嘛,后来王安石变法,他们分属不同阵营,友情渐渐就冲淡了。
在王安石变法期间,父子、叔侄、兄弟、师生、朋友因对立而反目者数不胜数。
沈括的性格太软弱了,总想着交好所有人,闹到最后里外不是人。
以他跟王安石的关系,以及其自身的能力,只要心肠稍微硬一点,绝对是变法派的核心人物。
……
入夜,沈括雇车搬运行李去余宅。
他一见到徐来就说:“今日我找人问过了,螺旋弹簧没人做过,而且我估计很不好做。但我们可以用簧片。只要设计精巧,就可极大减少簧片受到的摩擦力。”
这个想法很不错。
中国古代制作簧片的技术很成熟,包括锁在内的很多机械都使用簧片。
于是乎,徐来点燃油灯,跟沈括一起设计簧片测力计。
足足讨论一个时辰,徐来扛不住想睡觉了,因为他明天还要上课。
沈括问道:“行之可知王介甫王相公?”
徐来点头:“知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