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殊那样的地方举人,三人结保即可。
而开封府学生和太学生,必须五人结保。
这年头,科举规则还不完善,不需要提前到礼部领准考证和考号。
但必须提前把家状、答题纸送到礼部。
最开始规定元宵节以前,必须到礼部投状(家状和答题纸)。宋真宗年间,莫名其妙改为前一年的十月下旬。
十月下旬这个规定,不知道是哪个机灵鬼想出来的。
偏远地区的举人,但凡遇到什么意外,稍微耽搁那么几天,都不可能赶上投状时间。
由于大量偏远地区的举人,因来不及投状被取消考试资格,于是又把时间延后到十一月。
如今的投状截止日期是农历11月25日。
朝堂相公们不做人,地方官就得想办法补救,干脆派官差统一投状进京。当然,考生也可以自己投。
杨殊他们的考状,就是广州官府组织投递的。
徐来则是写信请许安世代为投递,顺便请许安世找人一起结保。
许安世帮忙找的保人,有两个外舍生、两个内舍生。徐来都认识,但不算太熟悉。
搞定了这些,就回去等着呗。
许安世和徐来,各骑一头毛驴,慢悠悠回到余宅。
小胖子牵着毛驴进门:“唉,你和余家叔侄走了,我们也好久没来这里。挺怀念的,当时多热闹啊。我还记得热气球第一次升空实验,驴子飞起一丈叫得那般凄惨。”
“哈哈哈,”徐来笑道,“隔壁街坊还以为我们在杀驴。”
两人牵驴进去,杨殊和余善元出迎。
徐来给他们做介绍。
听说许安世故意不参加科举,余善元喜道:“若官宦子弟都不参加,今年岂非更容易考上?”
许安世说:“也非都不参加,还是有人要去考的。”
“那也更容易。”余善元本来不报希望,此时却又隐隐有些期待。
众人坐下闲聊,许安世临近傍晚才离开。
接下来几天,沈括、卢知原、欧阳辩等人,陆陆续续来找徐来叙旧。这肯定是许安世透露的信息。
据欧阳辩所言,他家的几个兄弟,也都故意避开这一届科举。
谅闇榜进士为啥混得很差?
除了初授官职更低之外,还因为同榜进士都没啥背景,难以借助家族势力互相帮衬!
元宵节那天,徐来跟广州旧友、京城新友,一大群人相约着去看花灯。
隔日入宫面圣。
所有举人都一起去,除了进士科之外,还有明经科、学究科等等。
诸科举人加起来好几千。
是谓群见。
皇帝自然不可能接见所有人,因此要选“解头”。
每个州军,挑选一个举人头头,单独排班入殿面圣。其他举人,则站在殿外等着。
徐来其实也可以当解头,但太学挑选解头的时候,他当时没有在京城。
群见这天,诸科举人一窝蜂进宫。
一个个都欢喜不已,尤其是那些解头,还没进宫门就紧张起来。
徐来混在人群里没说话,慢悠悠地跟着队伍走。然后跟大部队一起站在殿外等候,来自全国的数百个解头被带去大殿。
赵曙坐在大殿之上,还有一些朝臣、侍从和阉人。
音乐响起,礼仪官呼喊朝拜。
那些被挑选为解头的举人,多数都没学习过宫廷礼仪,朝拜的过程乱七八糟,引得许多侍从和阉人偷笑。
有一个京城笑话是这样的:朝见天子之时,排班不整齐的有三种,分别是举人、蕃人和……骆驼。
拜完皇帝的第二天,又跑去拜孔夫子。
连续折腾两日,终于可以休息,然后便是考试。
跟明清两朝科举不同,不必大半夜就排队等着。因为考生人数少,而且诸科被安排在不同日期考试。
最先考的是进士科,考生总人数只有两千多。
录取率在6%左右。
徐来跟结保的四位太学生一起排队。
只听前面的搜检官差,拿着保状念道:“蜀州张商英、王概、李纯孝,是你们三个互保吗?走近一些。”
“是我们。”三人回答。
官差仔细比对文字描述与现实容貌。
没有脱衣搜身,但翻检了行李,主要检查是否有引火物。
考场里到处是帷幔,很容易引发火灾。
甚至没有仔细检查书箱。这是进士科的专属待遇,因为其考试内容靠发挥,想要打小抄作弊都难。
学究科则不行,各种默写填空题,极容易夹带作弊。这些人考试,身边不许有遮挡物,也不准半路去喝茶,渴了直接喝砚台水!
而进士科,考场准备了茶水,随时都可以去取用。
两千多个进士科举人,进入考场自己抢座位。
开宝寺的几处殿宇,用帷幔隔开一个个空间,那些空间就是考生的号房。
积雪未化的天气,要在这里苦熬三天,晚上直接原地打地铺——允许带被褥。
徐来的运气还不错,由于排队中间靠前,抢到了一个背风位置。
若是对着风口,倒春寒有可能下雪……
许多考生放下行李的第一件事,就是朝大殿里的佛陀礼拜祈祷。
“所有举子,回到大殿前的空地!”
忽有官差大喊。
殿前设置了香案,一位主考官、两位副考官结伴出现,分别是冯京、范镇和邵必。
考官考生,作揖对拜。
那个香案并非用来拜神,而是“焚香礼进士”,唐代传下来的科举礼仪。
主考官冯京说道:“廊下有茶水,你们渴了就去喝。如厕须排队,一个一个去。好生考试,莫要作弊。”
现场的太学生们,一个个都露出笑容。
冯京平时兼职太学老师,太学生可太熟悉他的出题习惯了。
徐来却一脸严峻表情。
因为徐来的文章风格,跟冯京的喜好正好不符。
妈的,咋遇到冯三元当主考官?
0104【宋代主考官都很吊】
冯京的风格是什么?
文辞华美,声律和谐,擅于用典,结构严密。
欧阳修这几年在搞古文运动,所以如果想考高分,还得加一个“文以载道”。就是要有思想性。
但冯京给出的题目,又没啥思想可加进去的。
这两年的考试,又恢复为第一场考诗赋。但四场通考延续下来,不会每考一场都搞淘汰。
今天的诗题为:沔彼流水,朝宗于海。
即以百川归海,歌颂国家统一强盛,天下人才共同辅佐朝廷,还需要赞颂当今皇帝的圣明。
今天的赋题为:大辂者,天子之车也。
就是以天子乘坐的大车写一篇赋。
咋写出思想性啊?
那就只能从文辞、用典、结构入手了。
在穿越前偶尔接触、在广州随便瞎学的《尔雅》,这个时候终于派上用场。否则徐来写这首诗,还真不清楚古代山川名字。
打开工具书《礼部韵律》,翻找确定韵部诸字。再罗列需要用到的山川和典故。接着再构思整首诗的结构。
修修改改好半天,徐来总算把这首颂德诗写完了。
那篇赋文,则有些头疼。
一首颂德诗写得徐来犯恶心,这篇赋文他不打算歌颂了。
他想了半天,确定关键性的一句:大辂之君,非谓其位,谓其德能载物也。
至于某位君王有没有德,徐来也不明说,反正大家都知道。
他这篇赋文的主题,直接变成讨论治国之道,隐隐劝谏天子应该自修德行。
思想性不就来了吗?
绞尽脑汁把赋文写完,徐来又回去看那首颂德诗。越看越恶心,干脆也进行修改,减少颂德的语句,增加两句述志内容。
接着再修订诗赋细节,小心翼翼誊抄在答题卷。
吃饼,喝茶,排队上厕所。
夜晚直接打地铺,呼噜声此起彼伏,平时过于娇贵的考生根本睡不着。
第二天,考论一道,贴经若干。
第三天,考策三道,墨义若干。
贴经和墨义可以交白卷,阅卷官估计看都懒得看,这两种考题早就名存实亡。
三日转眼过去,徐来打包行李离场。
走出考场的时候,他看见有不少举子都顶着黑眼圈,估计是这几天没怎么睡好。
“行之,行之!”
罗敦信等人,正好跟徐来碰到。
徐来问道:“你们考得如何?”
“还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