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卿相 第112节

  众人回答得很模糊。

  别以为6%的录取率很高,开封府士子、太学生和锁厅预奏名就得占去4%。剩下那2%才是地方举子的,而且还要跟福建、江西等路举人竞争。

  以上比例,并无严格规定,但每次考下来都差不多。

  所以两广、河北、两湖等地的举人,经常好几百人进京,却一个进士都考不上。

  徐来站在考场外等着,跟遇到的朋友闲聊,围在他身边的考生越来越多。

  众人开始对题,讲述自己写了什么文章。

  其实也没啥好对的,全是诗赋、策论这种主观性极强的东西。

  不多时,杨殊和余善元也出来,众人干脆相约一起去吃饭。

  大家边走边聊。

  “今年不能报名参加大义试?”

  “进士科的大义考试,就算考得再好,也只能在殿试排名时提升甲第。今年殿试都没有,还加试什么大义?”

  “也对啊。”

  “唉,生不逢时啊。今年又怕考上,又怕考不上。”

  “我听说啊,今年可能要考制科。如果我们考上了进士,只要获得某位相公赏识,就能去参加制科。”

  “还相公赏识?你想都别想。”

  “行之倒是可以。”

  徐来听到这话只是笑笑,他就算中了进士,今年也不会参加制科。

  前几天,徐来去欧阳修家里,请欧阳修帮忙出售余家在京城的房子。当时也提起了制科。

  欧阳修直接说:“你年龄太小,做几年官再考虑制科之事。”

  欧阳修没有明言,也不忍打击徐来的积极性。

  今年的制科,妥妥的萝卜坑,谁能考上早就已经决定了。

  第一名肯定是李清臣,这位是皇帝的亲戚、韩琦的侄女婿!

  你怎么跟人家争?

  制科通常只取两个,宰辅这边举荐的考第一名,谏院举荐的就得考第二名。名额直接给占完了,其余考生全部属于陪跑!

  到时候濮议爆发,制科还会变成政治斗争的工具。

  ……

  考生们离开寺院,主考官们却还被锁在那里。

  冯京等进士科的主考官,接下来将组织试卷的编排、糊名、誊录和阅卷。这一切都在开宝寺进行,直至阅卷完毕,冯京才能离开。

  当然,偶尔也有官员违纪,憋得慌了中途回家一趟。这种情况会被弹劾,结果往往是自罚三杯。

  至于考场,则交给诸科的考官和考生,第二批进场的是明经科士子。

  数日之后,糊名誊录完毕,冯京、范镇、邵必开始阅卷。

  他们在阅卷之前,已经有其他阅卷官交叉审阅了一遍。格式、格律有严重错误的,又或者出现违禁字的,直接就被淘汰,根本不会被冯京看到。

  阅卷几天之后,三位考官对着两份卷子展开讨论。

  虽然糊名誊录不知道考生是谁,但同一个考生的答题卷,会因编号相同而归在一起。

  “这两个考生,谁的当判第一?”邵必问道。

  范镇说:“我认为‘甲四十八’当判第一。‘丙二十一’的赋文,有一处平仄不对。”

  冯京提笔在朱卷上改了一字:“这不就对了吗?”

  范镇、邵必为之愕然。

  这种事情,冯京真干得出来。

  宋代的主考官就是这么吊!

  对于有名望的士大夫来说,规矩就是用来打破的,甚至还能引为一段佳话。

  反正糊名誊录了,他们不知道考生是谁,再怎么骚操作也可解释为惜才。

  譬如欧阳修,破例录取诗赋不合格的苏轼。谁说什么了吗?反而被人津津乐道。

  冯京说道:“‘丙二十一’不但文采斐然,而且极有想法。不论诗赋还是策论,都符合欧阳相公的古文精神,每篇文章都能‘文以载道’。此殊为难得,一处平仄错误,也可说瑕不掩瑜。”

  主考官都这么说了,两位副考官还能反对不成?

  其实,范镇和邵必也喜欢‘丙二十一’的文章。

  尤其是那篇赋文,写得极为精彩。

  《大辂之君赋》:

  【昔者圣人作则,象天制器。舆轮以运四方,盖轸以覆万类。大辂之作,非徒饰其威仪;明君之御,实可喻其治体。其体方以象地,其盖圆以法天。辐凑于毂,若众星之拱极;衡横于辕,若九德之立权。是故君子乘此,则思安兆民;王者执此,则知驭大器。】

  【夫辂之行也,必假膏脂以利其轴;君之治也,必赖贤哲以匡其阙。轴不利,则千里之志隳;贤不任,则四海之心遏。昔者夏后氏奚仲造车,殷人加饰,周人备仪,非务华也,实取其载德而致远也。故曰:大辂之君,非谓其位,谓其德能载物也。】

  这是把天子乘坐的大车,各种零部件拿来比喻政治。车轴抹油才跑得快,贤臣辅佐才治得好。君王要自修德行,并且选贤任能。

  还有这段,更是写到三位考官的心坎上。

  【勿以九重之邃,忘四野之瘠;勿以万乘之尊,忽一夫之失。如此,则辂虽大,不患其重;位虽高,不忧其倾。盖德厚者,其载必安;政平者,其行必速。】

  这已经跳出赋文范畴,更像是讨论治国的论文。

  今年两千多个考生的赋文,没有一篇比得过这个。一处平仄错误咋了?瑕不掩瑜!

  那首诗也写得极好。

  【岷峨融雪浪,万里赴朝宗。

  汉沔分秋色,荆襄接远峰。

  波摇云梦泽,影接楚山重。

  圣迹疏凿后,虞弦解愠逢。

  百川皆受职,九派尽成恭。

  愿效朝宗意,心同沧海容。】

  景色写得好不说,还把官家比喻为禹舜,朝堂相公们都忠心耿耿。最后说自己矢志报国,将无私奉献辅佐圣君。

  至于几篇策论,同样言之有物。

  只不过受限于出题内容,不免有些泛泛而谈,但每篇文章总能有新颖亮点。

  “唉,总算完了。”

  冯京站起来伸懒腰,他都准备离开了,忍不住又读那篇赋,感慨道:“可惜啊,如此才学之士,居然遇上谅闇榜。他就该过两年再来考。”

  冯京是真的生出惜才之心。

  谅闇榜非但不考殿试,而且礼部试也不拜座师。冯京身为主考官,本该是徐来的座师,却因为谅闇而不幸错过。

  “走吧,该回家了。”范镇催促道。

  他们这些人,元宵以前就被锁在寺院里,已经有一个多月没有回家。

  憋得烦躁。

  他们确定名次之后,由于不考殿试,直接送去礼部那边制榜写贴。

  榜单由几张黄纸写成,叫做金榜,贴在礼部南院的东墙上。

  还会给每个进士写金花贴,以书面形式进行通知。

  二月底。

  两千多名科举士子,一大早就汇聚于礼部南院东墙下。

  还有许多百姓来看热闹。

  亦有人带着健仆早早等候,那些健仆孔武有力——榜下捉婿!

  ——

  (明天早上九点那章,更新不确定。但明天肯定两更。拔牙真的很疼,别说我卖惨了。)

0105【金榜题名】

  “行之,快起床看榜了!”

  杨殊和余善元站在屋外喊。

  徐来最近有点堕落,他去年冲刺苦读好几个月,现在考完了反而天天睡懒觉。

  那个状态怎么说呢?

  就像刚刚高考结束不想摸书。

  “来啦,来啦。”

  徐来揉着惺忪睡眼,穿好衣服出来洗漱,嘴里还嘀咕说:“我靠,这才几点啊,天都还没亮。”

  “你说什么?”杨殊和余善元没听明白。

  徐来甩脑袋清醒一下:“我说太早了,距离放榜还早着呢。”

  片刻之后,三人结伴出门,半路买肉包子边走边吃。

  用来张贴榜单的礼部院墙,位于开封府衙以南二三里处。徐来他们赶到时,那里已经人头攒动,不知多少老百姓跑来看热闹。

  上一届科举,由于宋仁宗病重,殿试时间只能延后,放榜日期也拖得很久。

  这一届科举,由于不考殿试,又早早就放榜了。

  陈彦泓带着书童走来,犹如闲庭散步,举手投足都潇洒无比。

  由于一些有背景的太学生,根本没参加国子监解试,所以去年的国子监解额很容易拿到。陈彦泓就属于受益者之一,轻轻松松便拿到解额。

  当然,也必须有实力才行。

  一直没打算考科举的卢知原,去年也动了心思想参加。由于他平时都在看闲书,经史学问实在太烂,在解试环节就被淘汰,连走后门拿解额的资格都没有。

  或许是因为陈彦泓气度不凡,刚刚站定就有人主动搭讪。

  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士子作揖道:“在下张商英,字天觉,蜀州人。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张商英说的是四川话,跟陕西话较为类似,在北宋被统称为“西语”。属于遭人调侃的对象。

  陈彦泓听得有些费劲,但终归是听懂了,回礼道:“在下陈彦泓,字文渊,广州人,太学生。见过天觉兄。”

  张商英又介绍自己身边的小伙伴。

  “行之,行之何在?”

  这几人说话之时,许安世骑着毛驴过来,沿途呼喊徐来的表字。

  可惜人多嘈杂,他的声音根本传不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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