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又问了几句关于互市税收、牧民安置的细节,马哈木与阿鲁台皆对答如流,条理清晰。
“也速迭儿还是没找到吗?”朱棣目光骤然锐利。
马哈木与阿鲁台神色凝重起来。
也速迭儿乃是前漠北大汗,当年与大明交战失利后便销声匿迹,朱棣始终坚信此人未死,恐日后卷土重来,成为漠北隐患。
阿鲁台躬身回话:“回殿下,臣与马哈木首领多年来从未停止搜寻,各部也皆有留意,可也速迭儿始终未曾现身,像是人间蒸发一般。不过近日倒有传言,有人在辽东女真部地界见过与他身形、容貌相似之人。”
“臣也听到了这般说法。”马哈木附和,“只是如今女真部归宁王统辖,其地界戒备森严,我等部落之人不便随意进入探查,故而无法确认传言真伪,也不知他是否真的藏身于彼处。”
朱棣沉默不语,垂眸沉思。
马哈木见朱棣神色凝重,不敢冒然打扰,待殿内沉默片刻后,才小心翼翼地开口:“殿下,你还有何吩咐?臣等定当竭力办妥。”
朱棣缓缓抬眸,站起身来。
他走到殿中,目光扫过阶下诸人:“从你们诸部,各选三千精锐骑士,送往燕山卫操练。大明,可能要与帖木儿开战了。”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阿鲁台却眼中一亮:“殿下!臣愿率军随行!”
马哈木也眼中闪过战意,目光灼灼地望着朱棣,等候指令。
朱棣看着二人眼中的热切,摊手:“你们二人,可统领本部人马,与本王同往。。”
马哈木与阿鲁台恭敬领命:“臣,遵命!”
……
马哈木与阿鲁台退下,朱棣皱眉沉思。
“父王。”朱高燧大步进来,身后跟着一身黑僧袍的姚广孝。
朱高燧双手捧着一份邸报,递到朱棣面前:“朝廷刚发来的邸报,快马送抵北平,儿臣不敢耽搁,即刻给父王送来了。上面说,陛下要在全国推行修路通漕之策,需各地藩王协同配合,咱们燕藩也在其列。”
朱棣抬手接过邸报,快速扫过。
文中详述了朝廷规划的路网与漕运疏通方案,兼顾南北要道与边疆补给。
他看完后将邸报轻轻放在案上:“这是利国利民的好事,既通南北商路,又便粮草转运,咱们燕藩自然要积极配合。”
“所谓配合,到头来还不是要我们出钱出粮出人力。这几年朝廷但凡有大举措,哪回少得了咱们燕藩的接济。”朱高燧道。
“燕藩镇守北平多年,辖地沃土千里,商户云集,这些年并不缺钱粮。”朱棣抬眼看向他,“为国效力,何来计较之分?”
朱高燧却不服气地别过脸,耸耸肩道:“父王大方,儿臣却不得不算这笔账。大哥与二哥远在南美拓土,每年都要往京城运送大批金银、香料与矿产,咱们燕王系已然出了不少力。如今又要承担修路通漕的耗费,不免让人觉得朝廷尽往咱们身上摊派。”
“放肆!”朱棣眉头一拧,厉声呵斥,“都是朱家子孙,为朝廷分忧本就是本分,要分的这么清楚?你二叔、三叔此刻还在西域浴血奋战,守着大明的西疆门户,他们又何曾计较过得失?”
朱高燧低头,不敢说话了。
朱棣转头看向一旁始终沉默伫立的姚广孝:“大师,你素来眼光深远,此事你怎么看?”
姚广孝目光落在案上的邸报上,轻轻叹了口气:“殿下,陛下此举,看似是惠及万民、稳固朝纲的良策,实则思虑深远,藏着制衡藩地的深意啊。”
“这规划的路网四通八达,北连北平,西接西域,南抵江南,漕运更是贯通南北水系。一旦修成,朝廷的粮草、兵马可借路网漕运快速抵达各地,藩地的军政调度便再难脱离中枢掌控。往日藩地之所以能有底气,皆因山川阻隔、转运不便,朝廷难以瞬时介入。如今路通漕畅,中枢对地方的掌控力只会愈发强劲,各藩王的实权,无形中便被削弱了。”
“更要紧的是,修路通漕耗资巨大,需藩地鼎力相助。此举既能耗用藩地积蓄,又能借协同之名,让朝廷顺势插手藩地的人力、财力调度,久而久之,藩地的自主性便会日渐衰减。陛下这是借着民生大计,不动声色地收归权柄啊。”
朱棣拧了拧眉,若有所思。
姚广孝见朱棣神色凝重,知晓他已洞悉其中关节,不再多言,只是垂眸伫立。
朱高燧也识趣地闭了嘴。
二人又侍立片刻,见朱棣无其他吩咐,便躬身告退。
朱棣走回木椅坐下,抬手揉了揉眉头。
朝廷要削弱藩王实力,他并非不能理解。
藩王手握重兵、坐镇一方,虽为镇守疆土立下功绩,却也成了中枢集权的隐患。
只是这位陛下,是他一母同胞的大哥朱标,是自小护着他、疼着他的兄长,即便心中有几分对权力被削的怨言,他也只能选择服从。
朱标素来仁厚,行事有度,绝不会对宗室兄弟赶尽杀绝,这一点,朱棣深信不疑。
“殿下。”徐妙云走了进来,“怎么了?方才见姚大师与高燧神色匆匆地退下。”
朱棣抬眸看向她:“陛下要推行修路通漕之策,表面是利国利民,实则是想借着这个由头,不动声色地削弱各藩王的实力。”
徐妙云接过邸报,快速扫过几眼,轻叹一声:“由大哥来做这件事,也好。他素来仁厚,顾及宗室情谊,即便要削藩,也只会用这般温和的手段,绝不会大动干戈,伤及兄弟根本。若是等大哥百年之后,由未来的皇帝来削藩,恐怕就不会是这般委婉的手段了,到时候刀兵相见也未可知。”
朱棣无奈地笑了笑:“你倒是比我看得开。”
徐妙云轻轻摇了摇头,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到朱棣面前,语气沉了下来:“我看得开,可你的两个儿子却看不开。这是高炽从南美送来的密信,刚到没多久,你看看便知。”
朱棣抬手接过书信,目光快速扫过,越往后看,面色越是凝重。
“高炽在信中说……大哥快死了?”朱棣难以置信。
徐妙云缓缓点头,神色肃穆:“正是。高炽在信中说,他已确认陛下龙体亏空,时日无多。所以他早已暗中安排,将大燕水师的精锐尽数调出,如今已进驻东瀛九洲岛。”
“不可能!”朱棣急道,“高炽远在南美,隔着万水千山,他怎么可能知道大哥的身体状况?”
徐妙云凑近朱棣,声音压得更低:“殿下,咱们这个儿子,自小就和别人不一样。你忘了吗?他小时候那场大病,醒来之后就像变了一个人,不仅心智远超同龄人,还总能预知一些事情,拥有一些我们不知道的手段。这些年,他在南美拓土开疆,建立大燕帝国,每一次关键决策,看似冒险,最终都被证明是正确的。”
朱棣重重靠在椅背上,眼中满是复杂。
徐妙云说的没错,朱高炽小时候那场大病,确实改变了他的一生。
在此之前,朱高炽只是个体弱多病、不善弓马的孩童,大病醒来后,却变得心思缜密、眼光毒辣,不仅精通谋略,还对天下大势有着惊人的洞察力。
也正是凭着这份异于常人的能力,他才能在蛮荒的南美立足,一步步建立起属于自己的帝国。
“高炽的意思,是让我们提前做好准备。”徐妙云走到他身边,“陛下一旦驾崩,储位之争必起,朝中局势定然动荡,咱们燕藩地处北平,手握重兵,必然会被卷入其中。他在九洲岛部署水师,也是为了给咱们留一条后路。”
朱棣沉默了许久。
大哥若真的离世,大明的天就变了,到时候人心浮动,储位未定,燕藩若不早做准备,只会陷入被动。
他缓缓点头:“若是大哥不在了,这大明的局势,便难料了。我们,的确是该做些准备了。”
……
北平城,城南酒馆。
往来食客多是走南闯北的商队伙计与城中平民,划拳声、谈笑声此起彼伏。
酒馆最里侧的角落,两个身形魁梧的关外人正相对而坐,面前摆着几碟卤味与一壶烈酒。
其中一人身着灰布长衫,脸上蒙着一方深色面巾:“猛哥,你瞧瞧这北平城的热闹,再想想漠北的光景,大明如今,当真是如日中天啊。”
对面的男子抬手灌了一口烈酒,点头附和:“是啊,朱标登基后,轻徭薄赋,又打通了边境互市,漠北诸部个个安于现状,都臣服在了大明的麾下。我们如今,也只能继续蛰伏,不敢有半分异动。”
他们正是也速迭儿和猛哥帖木儿。
猛哥帖木儿带着几分不甘:“大汗,依属下之见,以你的武艺,若想潜入宫中刺杀大明皇帝朱标,并非完全没有可能。只要朱标一死,大明群龙无首,朝中必然大乱,到时候我们便可趁机联络旧部,振臂一呼,未必不能重夺天下。”
也速迭儿缓缓摇头:“刺杀?猛哥,你还是太过急躁了。杀了一个朱标,又能怎样?大明宗室子弟众多,朝臣根基稳固,很快便会另立新君,局势未必会如我们所愿。我要的不是一时的泄愤,是整个天下,是重掌大统,让蒙古铁骑再度踏遍中原大地。”
“可如今的局势,对我们太过不利。漠北诸部都被朱棣震慑,心甘情愿臣服大明,瓦剌、鞑靼两部更是唯大明马首是瞻,我们连挑拨离间、挑起战乱的机会都没有。女真部虽有实力,却也只能在辽东偏安,根本无法与强盛的大明抗衡。”猛哥帖木儿苦笑一声。
“机会……我们原本是有机会的。”也速迭儿道,“原本朱标早逝,朱元璋会立懦弱的朱允炆为帝,到时候朱允炆必然急于削藩,逼反朱棣。朱棣发动靖难,大明内战再起,我们便可趁虚而入,收拢前元旧部,一举南下。”
猛哥帖木儿轻轻叹了口气:“可这一切都没发生啊。朱标不仅没死,还顺利登基,治国理政颇有章法,把大明打理得井井有条。朱棣也安分守己,戍守北平,威慑漠北,反倒成了大明的屏障。我们的谋划,全都落了空。”
“不,只是推迟了而已。”也速迭儿道,“天道轮回,大势所趋,该发生的,终究会发生。朱标身体看似康健,实则早已积劳成疾,撑不了太久。眼下,我们还有一次绝佳的机会。大明与帖木儿帝国的战事一触即发,只要他们相互消耗,两败俱伤,大明国力必然受损。到时候再等朱标驾崩,朱棣必然不会坐以待毙,靖难之役迟早会来。”
猛哥帖木儿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大汗,那一天,真的会来吗?”
“放心,一定会来。”也速迭儿十分肯定,“所以,女真部必须继续蛰伏。”
第416章 朱标巡视关中,国舅监国
时序轮转,转眼已是仲夏。
日出早,往日里需凭宫灯引路、在昏暗中疾行的早朝群臣,今日皆沐着晨光赶路。
御道宽阔平整,两侧古柏苍劲。
朝靴踏在青石板上,清脆的声响连成一片,却不显杂乱,反倒如玉石相叩。
百官步履匆匆,皆朝着奉天殿的方向。
殿宇巍峨,飞檐翘角直指苍穹。
阶前侍卫执戈而立,甲胄在阳光下泛着冷光。远处宫墙下,钟楼的余音尚未散尽,浑厚绵长,与御道上的声响相融,铺展出大明早朝独有的盛大气象。
片刻后,群臣陆续入殿
“陛下驾到—”
朱标身着明黄色龙袍,缓步走上御座。
“朝参—”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朝参礼毕,百官起身,垂首立于阶下,等候奏事。
户部尚书出列,躬身拱手:“启禀陛下,新政推行至今已满一年,各地府县皆已遵旨施行。民间耕织大兴,国库漕粮亦有赢余;吏治整顿初见成效,贪墨舞弊之风大减,地方官上报政务皆勤勉务实,新政之势已然不可逆,民心所向,朝野归心。”
工部尚书亦出列奏报:“陛下,修路通漕之策,前期调研已近尾声。臣等已令各地工部勘察地形,绘制路网漕运图册,北至北平、西达西北、南抵江南的主干路线已初步拟定,沿途驿站、漕闸的选址亦有眉目。西北一带因需兼顾边粮转运,臣等已派人快马联络皇长子殿下,待殿下勘察完毕传回讯息,便可敲定最终方案,动工兴建。”
朱标眼中露出赞许之色,抬手示意二人归列:“诸位卿家辛劳。新政能有今日成效,离不开百官各司其职、勤勉务实。国之根本在民,新政顺民心、安社稷,尔等需坚守初心,不可有半分懈怠。”
“就如皇长子朱雄英。为敲定西北路网选址,他主动亲赴西北,踏遍戈壁山川,深入民间体察疾苦,兼顾边情与民生,事事亲力亲为,这份踏实肯干的心思,正是尔等该效仿的。如今他虽未归朝,却已多次传回勘察讯息,条理清晰、考量周全,足见其用心。”
百官齐齐躬身应答:“臣等遵旨,必以皇长子为范,踏实履职,不负陛下所托。”
人群之中,朱允炆垂首而立,面色愈发难看
听着父皇对朱雄英的连连夸赞,字字如针扎。
同样是皇子,他守在京城,日日研读典籍、处理政务,却始终难入父皇眼底,而朱雄英仅凭一场西北勘察,便得父皇这般盛赞,还要百官效仿。
朱标目光再次扫过群臣:“修路通漕乃是百年大计,关乎南北贯通、边粮转运,尔等需通力协作,务求周全。后续事宜,工部牵头,户部、兵部协同配合,切勿推诿扯皮。待雄英归朝,方案敲定,便即刻动工,不负万民所盼。”
“臣等遵旨!”百官齐声应答。
朱标缓步走下御座台阶,立于丹陛之上,目光掠过阶下百官,又望向殿外晨光漫染的天际,神色沉静,似在思索。
“新政既定,修路通漕亦有章法,各项事宜皆已步入正轨。”他缓缓开口,“朕意已决,亲赴关中巡视。一来查看地方新政推行实情,二来也想亲眼看看我大明这万里河山。”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百官脸色骤变,关中虽为形胜之地,却距京城甚远,陛下乃一国之君,亲赴远巡,变数太多。
“陛下不可!”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杨士奇与齐泰快步出列,躬身叩首,神色急切。
杨士奇先进言:“陛下,如今新政初稳,路网漕运尚在筹备,朝局虽顺却仍需中枢坐镇。陛下乃天下之根本,若离京远巡,恐有叵测之人趁机生事,扰了朝堂安宁,还请陛下坐镇京城以安民心!”
齐泰亦连忙附和:“杨大人所言极是!关中路途遥远,舟车劳顿,亦恐伤及龙体。朝中政务繁杂,皆需陛下亲裁决断,万万不可离京啊。”
二人言辞恳切,身后不少大臣亦纷纷附和,躬身恳请朱标三思。
朱标看着躬身叩首的群臣,伸手示意众人起身。
“诸位卿家的心意,朕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