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然清楚,浑邪、坚昆这两个人,虽然有些野心,但在绝对的实力面前,根本翻不起什么大浪,不过是跳梁小丑。
更何况,他头曼单于也不是吃素的,那是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
想当年,他在草原上摸爬滚打,历经无数次血腥拼杀,踩着兄弟和敌人的尸骨才坐上这单于的宝座,手段之狠辣,令人闻风丧胆。
年轻时的头曼,那是草原上最勇猛的头狼,即便是现在的冒顿,若是论起狠辣与经验,也要逊色三分,太嫩了。
只是岁月不饶人,他老了,身为单于,自然无需再像年轻时那样亲自冲锋陷阵。
但这并不代表他老糊涂了。若是有人因此小瞧了这头老狼,那绝对要付出惨痛的代价,甚至是——生命的代价!
“罢了,没什么要紧事,让阿大守着大纛旗也好。”
单于压下心中的那一丝疑惑,语气平淡地说道,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过迎面而来的两人,如鹰隼般锐利。
冒顿见单于没有起疑,脸上立刻堆满了“孝顺”的笑容,对着单于讨好地说道:
“父汗英明,儿臣也是这么想的。”
“咱们就在这等着,看这两条老狗怎么摇尾乞怜,看他们能玩出什么花样!”
第一百零四章 乾人援兵,两千骑?
片刻之后,浑邪部与坚昆部的两位首领匆匆策马而至。
二人翻身下马,厚重的铁甲撞击出刺耳的铿锵之音,随即重重一锤轰击在胸口铁甲之上,发出沉闷的巨响,向大单于行了一记标准的匈奴重礼。
还没等头曼单于那威严的目光扫过,那浑邪首领便已按捺不住胸中的躁动,眉头死死拧成了一个“川”字,脸上裹挟着毫不掩饰的愤懑与狂暴,声若洪钟大吕,震得人耳膜生疼,对着头曼单于质问道:
“大单于!那些孱弱不堪的两脚羊明明已是强弩之末,眼看就要全线崩溃,为何偏要在这即将破关擒王的关键时刻鸣金收兵?”
他往前狠狠踏出一步,气势咄咄逼人,仿佛要吃人一般:
“此刻我族勇士正在前方浴血搏杀,每一息都在流血,每一刻都有儿郎倒下!”
“大单于,此时无故撤兵,岂不是要寒了前线将士的心?”
“让那些用命拼杀的勇士如何自处?”
“这跟自断臂膀有何区别!简直是亲者痛仇者快!”
这壮汉的话语粗犷暴烈至极,字字句句都带着兴师问罪的浓烈火药味,简直就是指着单于的鼻子在咆哮质问,狂妄至极。
头曼单于瞳仁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冷不悦,刚要板着脸开口用威严压制,却忽闻远方天际骤然炸响起一阵惊天动地的嘶吼声。那声音由远及近,如同滚滚天雷撕裂了苍穹,瞬间撕裂了这沉闷压抑的空气。
“敌袭!是敌袭!”
“有埋伏!保护大单于!护驾!”
凄厉尖锐的警报声此起彼伏,宛如惊涛骇浪般在辽阔的草原上疯狂回荡,震得人心头发颤,耳膜欲裂。
听到这突如其来的喊杀声,头曼单于先是心头一惊,随即眼底深处爆发出难以抑制的狂喜光芒——真是天赐良机!
这哪里是危机,分明是他此刻最需要的完美台阶,是老天爷喂到嘴边的借口!
“后方发现了大乾的两脚羊援军!若是再不撤兵,一旦被合围,我军必将陷入这群两脚羊的死亡陷阱,万劫不复!”
头曼单于瞬间挺直了原本微驼的腰杆。
神色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凝重,语气沉重得仿佛压着一座大山。
他说得跟真的一样,那副忧心忡忡、为了大局着想的模样,任谁看了都以为情况万分危急,稍有不慎便是全军覆没。
浑邪与坚昆二人闻言,不仅没有立刻领命谢恩,反而满脸狐疑地对视一眼,又用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大单于,眼中满是怀疑的光芒。
倒不是他们敢公然抗命,实在是这理由听着太过荒谬,简直像是天方夜谭,滑稽可笑。
早在出征前,他们便已将大乾朝廷的反应算计在内,连每一颗棋子的落点都推演过。
为了防止其他边关的守军扑上来搅局,出发前他们便与周边几个巨型部落的首领达成了秘密盟约。
由那几个部落死死拖住离宁武关最近的两处边关重镇,而他们则集中全力雷霆万钧地攻下宁武关,到时候向大乾皇帝勒索的金银财宝、美女奴隶,自然也有那几家的一份。
这本是万无一失、天衣无缝的布局,现在大单于却突然冒出一句“还有援兵”,这让他们如何能信?
如何甘心就此退兵?
可那远处传来的喊杀声又如此真切,甚至能隐约听到兵器碰撞的脆响和战马的悲鸣,这让两人心里像是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半信半疑,犹豫不决。
“怎么?你们这是什么眼神?”
“不信本单于的话?还是说你们想抗命不遵?”
头曼单于何等老辣,一眼便看穿了两人的犹豫和野心,当即把脸一沉,故意装出一副被冒犯的暴怒模样,声色俱厉地喝问道,杀气腾腾。
浑邪心头一凛,感受到那如有实质的杀意,连忙压下心中的不服,低下高昂的头颅,再次重重锤击胸口,恭敬道:
“大单于明鉴,我等绝无质疑大单于威权之意!”
“只是......这群两脚羊的援军究竟是从哪冒出来的?”
“咱们的游骑哨探撒出了几十里之远,连只兔子都藏不住,为何我等连一点风声都没收到?”
“哼!”
头曼单于冷哼一声,却并未直接回答浑邪的疑问,而是大手猛地一挥,指向远方那尘土飞扬之处,眼神深邃莫测。
“既然尔等心存疑虑,何不亲自上前一观?”
“是真是假,一看便知!”
浑邪首领和坚昆首领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不再多言,再次向大单于护胸行礼告退,随后翻身上马,动作利落。
双腿猛夹马腹,战马吃痛长嘶,化作两道离弦之箭,朝着喊杀声震天的方向疾驰而去,带起一道黄龙。
“父汗,这两个老东西疑神疑鬼,我们要不要跟过去看看?”
冒顿目送两人离去,那双阴鸷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如狼般狡黠的精光,随即凑到头曼身边,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几分隐晦的怂恿和试探,仿佛一条潜伏的毒蛇。
“不必。”
头曼单于缓缓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深不可测的冷笑,轻声说道,眼中满是老谋深算的光芒。
“现在跟过去,岂不是显得本单于失信?”
“这反而落了下乘,难免被浑邪等人小瞧了去。”
“且让他们去碰碰钉子,等他们在那贾琅手下吃足了苦头,碰得头破血流,自然会像丧家之犬一样滚回来的。”
他并非盲目自信,更不是相信浑邪那两个蠢货的武艺,而是因为他亲眼目睹过贾琅是如何像宰杀鸡仔一样,屠戮他大儿子麾下那支装备精良的铁甲重骑!
那一幕已成了他的梦魇,也让他对贾琅的恐怖战力深信不疑,视其为不可力敌的杀神。
因此,他信的不是浑邪,也不是坚昆,而是那个如同杀神降世的贾琅,借刀杀人之计,他玩得炉火纯青。
冒顿闻言,心中暗道一声“可惜”,眼底闪过一丝遗憾。
若是父汗此时跟了上去,他只需在混乱中稍微做些手脚,比如故意暴露位置,或者切断后路,让父汗“不幸”战死在两脚羊的乱军之中,那这单于之位便是他的囊中之物了,神不知鬼不觉。
不过,不去也无妨,他冒顿从不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早已布下了另一手更阴毒的杀招。
想到这里,冒顿余光轻瞥了一下不远处那支只听命于他的精锐铁甲骑兵,手指轻轻摩挲着腰间冰冷的刀柄,心中已然有了一条毒计正在成型,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
另一边,浑邪与坚昆二人策马狂奔,马蹄翻飞,仅仅十几息的功夫便冲上了一处视野开阔的高坡,居高临下,一览无余。
二人勒马驻足,极目远眺,瞬间愣住了,仿佛看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只见下方的洼地中,仅有两千左右的大乾士兵被围困在中央,虽然阵势严整,杀气凛然,但在数倍于己的匈奴大军面前,显得是那样的孤立无援,宛如大海中的一叶扁舟,随时可能倾覆。
“浑邪首领,我......我是不是看花眼了?”
“还是昨晚的酒还没醒?”
坚昆首领不敢置信地用力揉搓着双眼,甚至把眼球都要擦出火星子来,语气中充满了迷茫与错愕,仿佛世界观受到了冲击。
“大单于口中所说的‘大军援兵’,就是这群只有两千人的两脚羊?”
“这点人够干什么?塞牙缝都不够吧?”
“这......应该不是吧?难道还有伏兵?”
浑邪首领心里也有些吃不准,之前听大单于那严肃的语气,还以为来了什么滔天巨鳄,难道就这?
那满脸刀疤的浑邪部首领眯起眼睛,如同鹰隼般仔细地扫视着四周,连一根草动都不放过。
经过几息的反复确认,甚至恨不得把草丛盯穿,终于确定——真的只有贾琅所带领的这区区两千人马!绝无第二支部队!
两人面面相觑,眼中满是荒谬与震惊,随即化作了滔天的怒火和轻蔑。
“浑邪首领,这......大单于他......”
“真的就只有这群两脚羊?这怎么可能!”
“两千人也能叫援兵?也能让大单于吓得鸣金收兵?”
坚昆部落首领扯着嗓子,声音都变了调,满是不敢置信,觉得自己被耍了。
“哼!”
浑邪部首领鼻孔里喷出一股粗气,脸上的刀疤因狞笑而扭曲,显得格外狰狞,不屑地冷哼道,声音中满是鄙夷:
“我看大单于是真的老了,越活越回去了!”
“胆子竟小成了这副德行!”
“眼前这群两脚羊不过两千之数,连给我们塞牙缝都不够,这也配叫援兵?”
“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传出去都要让人笑掉大牙!”
“浑邪首领,住口!慎言!你不要命了!”
坚昆部落首领闻言,脸色骤变,连忙压低声音喝止。
“私下妄议大单于,若是被有心人传到大单于耳中,谁也保不住你的部落,这是灭族之罪!”
“这里荒郊野岭,只有你我二人,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大单于又怎么会知道?”
浑邪首领不以为意地撇了撇嘴,眉头轻皱,目光中带着一丝怀疑和威胁扫向坚昆氏,语气阴冷:
“除非坚昆首领有意去向大单于告密邀功?”
“踩着我的尸体往上爬?”
“不过依本首领看,坚昆首领向来是个聪明人,应当不会干这种蠢事吧?”
“毕竟,咱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这话语中,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与赤裸裸的威胁,空气瞬间冰冷。
坚昆部首领闻言,缓缓摇了摇头,神色凝重深沉。
在他心中,大单于此举确实是小题大做,甚至可以说是庸人自扰,老糊涂了。
区区两千大乾步兵,就算是站着不动让他们杀,又能翻起什么浪花?能杀多少人?
但他深知草原上的生存法则,私下非议主君乃是大忌,绝非明智之举,自然不会像浑邪这般没脑子地口无遮拦,引火烧身。
坚昆氏微微叹息一声,郑重地提醒道:
“我行事向来有分寸,绝不会做那等鲁莽之事。”
“方才你说的话,烂在肚子里,莫要再提第二次!”